第168章 陈砚的火车票

作品:《快穿之我为女主寻正缘》

    陈砚从省城回来时,带回六张新的检验单。

    货场那六台换了原厂密封圈,借省农机公司的试验棚连续跑满十二小时。第三台在第九小时出现一处油痕,拆开后发现回油管接头没拧到底,不是密封圈漏。重新紧固又补跑十二小时,六台才装上南下火车。

    客户没有因此恢复后面四十台订单。

    惠丰只同意先收这六台,厂内十四台复验后另谈。节点款五万元冻结,交期继续计算。建明机械每天打一次长途,对方每天都说等第一炉原料结果。

    陈砚把六张检验单交给胡素云,去质量科收东西。

    关停通知要求质量档案原件移交厂办。卡尺、量块、绝缘表要逐件对号,个人书籍与工具三天内带走。陈砚的桌上摆着三只纸箱,一只装厂内仪表,一只装旧检验记录,还有一只只写了他的名字。

    叶青禾来找第七台连续试验原件。

    她已经把拆错的五组管装回去,右手虎口磨破了一块。质量科门开着,陈砚在计量室核表。她没有等,先翻桌上的档案箱。

    第七台记录夹在质量手册里。

    她抽手册时,两张纸掉到地上。一张是海川合资机械有限公司的录用通知,另一张是榆江开往南方的火车票。

    录用通知要求二十日内报到。右上角有陈砚回电确认的日期,就在药材机发货那天下午。火车票比六十台合同早买四天,明晚九点十五分开。

    叶青禾先看票价。

    四十七块六,硬座。出票窗口盖章不清,日期却看得见。她把票翻过来,背面写着海川厂接站人的姓名、传呼号和宿舍用品清单:被褥厂里发,脸盆自备,热水隔天。

    “第七台记录在后面。”陈砚站在门口说。

    叶青禾没有翻:“你明天走?”

    “是。”

    “什么时候定的?”

    “通知来以后。”

    “药材机发货那天?”

    “那天下午回的电话。票是后来出的。”

    “后来是六十台以前。”

    “是。”

    陈砚走进来,没伸手抢票。他把门推得更开,走廊来回搬档案的人都能看见里面。

    叶青禾又从手册里翻出那包过期止疼药。盒角已经挤瘪,封口仍在。

    “你请假看牙那次,是去面试?”

    “是。”

    “牙根本没疼?”

    “没有。”

    “那你拿我的药?”

    “你扔过来的。”

    “不会还?”

    “还了要解释。”

    “现在不用解释了?”

    “现在你已经看见。”

    “他们给你多少?”

    “试用八百二,三个月后看考核。”

    “八百二就值得你把牙装疼?”

    “这里三个月只发七成。”

    “还有什么?”

    “集体宿舍,公共浴室隔天有热水。质量主管能直接签停线,不用先找生产科借章。”

    叶青禾听到热水笑了一下:“你面试回来还在通知背面记这个?”

    “记了。”

    “你去南方就是为了洗澡?”

    “也有。”陈砚说,“我三十七了,想知道换个不欠工资的厂,我到底值不值八百二。也想管一次真归我管的人,不是质量出事算我的,分房、加工资都轮不到我。”

    录用通知背面的“八百二”和“热水隔天”都被铅笔圈过,热水那一圈还重描了一遍。叶青禾用拇指擦了擦,铅笔印没有掉。

    叶青禾问:“如果旧厂不关,你也走?”

    陈砚说:“走。”

    回答得比她预想的快。

    “六十台没漏油也走?”

    “走。”

    “我去建明机械呢?”

    “也走。”

    叶青禾把录用通知折了一下,又沿原折痕展开。通知比火车票宽,叠在一起时两边都露出来,她来回对了几次也没对齐。

    叶青禾把药盒往桌上一摔。盒子太轻,没有摔出她想要的声音,只滚到纸箱边停下。

    “双泉下雨那晚,你说可能会走。那时候就去过面试。”

    “去过,还没收到通知。”

    “后来收到了,跟我睡在值班室也没说。”

    陈砚低头把一只厂内千分尺放回木盒:“我该说。”

    “该说是哪天说?上车以后?”

    “我原来想等六台货场返修结束。”

    “结束了还有十四台。十四台结束还有药材站、南坡、四十台取消赔款。你总能找到下一件没结束的。”

    “所以现在说。”

    “是我找到票,不是你说。”

    走廊有人推小车经过,车轮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两个人等声音远了,谁也没借这个空当把话收回去。

    叶青禾问:“你早就知道厂要关?”

    “不知道日期。”

    “所以给自己留了一条路。”

    “是。”

    “也给我留了吗?”

    陈砚没有马上回答。

    她又把停顿当成最坏的那一种:“你是不是一直等我做不成?”

    “没有一直。”

    “那有过。”

    陈砚把木盒盖上,搭扣扣了两次才对准:“有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时候?”

    “第一台退回来以后。还有资产处置通知下来那天。”

    “你盼哪一部分?盼香菇焦,还是盼机器漏油?”

    “我没盼机器伤人,也没盼客户损失。”

    “那你盼一种刚好不伤人、不赔钱、只让我失败的失败?”

    “差不多。”

    陈砚说完去扣木盒,第一次把搭扣压偏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自己补了。

    县推广站来参观那天,所有人叫叶青禾“小叶厂长”,他看见她晚上把那四个字写在废报价单背面。她以为他只看见涂黑的一块,其实“厂”字的最后一横还露着。

    “我那时候有点希望你做不成。”他说。

    “因为你觉得我不配?”

    “因为你真做成了,就有一整间车间、十几个人和自己的名字。我拿什么让你考虑南方?一张没确定的录用通知?”

    “邵建明有公司,所以你盼他的订单把我压垮?”

    “我也嫉妒他。”

    “你倒是什么都承认。”

    “明天要走,再不承认就可以一直不认。”

    陈砚说,他甚至有过一种更小气的念头。叶青禾每次把质量表拖到最后才来找他,他明知自己被当成最后一道门,仍喜欢她只能来敲这道门。药材机那次,他看见工资表,却没有立刻把它扔回财务科;不只是心软,也因为她连问两遍“真能签吗”时,眼里只等他的回答。

    “所以你签了。”

    “所以我签了。这不是理由。”

    “你现在拒签,也是想证明没有我你照样能走?”

    “现在拒签是因为漏油。你非要把两件事混在一起,我也分不开给你看。”

    叶青禾把火车票捏得更弯。陈砚伸手想拿,她把手移开,没给。

    他说有几次看叶青禾为一台机器卖轴承、欠工钱、同杜卫东争屋顶,心里想过,若二装真的做不下去,她便没有理由守在榆江。她可以去建明机械,也可以去南方。后一个去处里最好有他。

    “你凭什么觉得我没理由留下?”

    “我没有凭什么。”

    “所以你想替我把理由弄没?”

    “我没动过机器,也没在检验上故意卡你。”

    “你只是心里盼。”

    “是。”

    “你拒签第二车,也不是为了让我失败?”

    “密封圈已经漏了。”

    “可你很痛快。”

    陈砚抬头:“那你要我怎么拒?先抱着你说一遍,再告诉大家不合格?”

    叶青禾脸一下涨红:“少把我说得像靠睡一晚换签字。”

    “是你当众问我签药材机因为谁。”

    “你就把值班室抖出来。”

    “我那天也在生气。”

    “你生气就什么都能说?”

    “不能。已经说了。”

    他们又走回那场没有结束的争吵。外面的人搬完一箱表格,回来搬第二箱,质量科门仍开着。胡素云经过一次,没有进来,只把待移交清单放在门口凳子上。

    叶青禾把火车票捏出一道弯:“现在厂关了。后四十台也没有了。你满意?”

    “不满意。”

    “那我跟你走。”

    这句话出来得很快。

    陈砚看着她,没有接。

    “你不是想我去南方?”她说,“我可以走。小满住奶奶家,星期三那格换给邵建明。厂内十四台让他接,药材站的售后也可以转建明机械。旧专利、新改型——”

    说到十四台时,她已经在替自己分配没做完的事。说到旧专利,她伸手去拿桌上的合作书,才发现根本没带来。

    陈砚问:“海川招的是质量主管,没有给你岗位。”

    “我可以找。”

    “明晚的票也只有一张。”

    “可以买站票。”

    “宿舍是集体宿舍。”

    “我没说住你宿舍。”

    “你连去哪座城都没问。”

    “南方还能是哪儿?”

    “很多地方。”

    叶青禾被这句顶得停下。她确实不知道海川厂在哪一站下,也不知道沿海的潮气会不会让烘干设备更难做。她只知道旧厂三日内清场,客户不肯收十四台,邵建明那张复婚合作书还空着两个格。

    “你不想我去?”她问。

    “想过。”

    “现在呢?”

    “现在你是在离开这里,不是在跟我走。”

    “有区别吗?”

    “对我有。”

    陈砚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像在等她给一个正确证明,补了一句:“而且我也没准备好。我带的钱只够车票和到厂前半个月吃饭,宿舍有没有空床都不知道。你真上车,我可能先嫌你占我行李架。”

    叶青禾气得想笑,没笑出来:“你以前怎么不说自己这么没用?”

    “怕你不肯跟。”

    “现在倒不怕。”

    “现在你已经说肯了,我又不敢要。”

    陈砚把火车票从她手里抽回来,压进自己那只纸箱。他留下厂里的千分尺、绝缘表和一把公用卡尺,只带走自己的好卡尺。另一把常用卡尺是厂里发的,量爪已经磨松,他在移交单上注明误差后放回柜子,没有顺手换走。那包过期止疼药被叶青禾扔进垃圾筐。陈砚收完东西,又弯腰捡回来。

    “过期了。”她说。

    “盒子能垫卡尺。”

    他把药片拆出扔掉,空盒塞进木盒侧边。卡尺在里面不再晃。

    第二天晚上,叶青禾去了车站。

    不是替他拿行李。陈砚只有一只帆布包和一个纸箱,自己提得动。她买了两毛钱站台票,同他一路走到三站台。

    火车晚点二十五分钟。两个人在柱子旁站着,先为省城六台的第三份试验记录该归建明机械还是旧厂档案争了十分钟。后来广播太响,谁也听不清,便不再争。

    陈砚把海川厂办电话写在站台票背面:“宿舍电话还不知道。到厂以后我打。”

    叶青禾说:“别周一、周五。小满那两天在邵建明那边。”

    “周三?”

    “周三也不一定。”

    “那我先周三打。”

    她没答应,也没划掉。

    检票时,陈砚提起纸箱。叶青禾突然问:“你要是到了又觉得我做不成比较好呢?”

    “那我先别告诉你。”

    “陈砚。”

    “告诉你。晚一点。”

    他按原来的车次上了车,没有改票,也没有从门口跳下来。列车开动后,叶青禾手里还留着那张站台票。海川的电话号码被她掌心汗洇开最后一位。

    她出站时问售票窗能不能再查。窗口已经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