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怨恨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天还没亮透,秦援朝就起了。
今天是正月初九。新婚夜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个家里比冰窖还冷。
秦百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赵慧兰逢人就板着一张脸。
秦援朝白天去建委上班,晚上回来吃了饭就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一天要倒两回。
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撑起来,怕吵醒赵慧兰。
赵慧兰在他动的那一刻就睁开了眼,两个人在昏暗中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秦援朝穿上裤子,披了一件夹克,走到客厅里点了一根烟。
窗户外面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街上没有一个人。他抽到第三根的时候,赵慧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藏青色的呢子短大衣,头发随便拢了一下,脸是浮肿的,眼睛底下青了一片。
她走到厨房里,接了一壶水放在煤炉上,水壶搁上去的时候磕了一下炉口,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姓刘的杂种,我早晚要让他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援朝没有接话。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透过那层薄雾看着窗外的路灯。
让他蹦跶。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过的。
赵慧兰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变了,不是心疼的软,是一种冷。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秦援朝没有接话。
你就让他这么在外面扑腾?
秦援朝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按进烟灰缸里。
他去建筑公司了。那个摊子你也知道,三年换了五任经理,没有一个干过三个月的。他自己跳进去的,没人推他。那就是个火坑。
赵慧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那股尖酸劲儿全冒出来了。
那要是他真干成了呢?他真把资质升上去了呢?你就在这儿干看着?
他把咱们闺女当板凳坐了一夜,整个盐埠县都在看我们秦家的笑话。你现在跟我说等着?
秦援朝的眼神动了一下。不是慌,是一种冷。他嘴角往下压了压,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干不成。就算他能干成一点,那也是给我干的。建筑公司归建委管,账归建委审,项目归建委批。
他做大了,成绩是我的。他做砸了,滚蛋是他自己的事。
赵慧兰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大衣边沿上攥了一下,攥出了一道褶皱。她听懂了。但她心里那口气还是下不去。
就让他这么得意?
得意不了多久。
赵慧兰没有再追问了。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推开秦百璐的房门,走了进去。
屋里暗沉沉的,窗帘拉得死死的。秦百璐蜷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截头发。
赵慧兰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百璐,你爸说,让你去省城住一段时间。你姑姑在那边,省城没人认识你。
被子里没有声音。过了很久,秦百璐的声音才传出来,哑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是不是真的走了?
走了。
去建筑公司了?
去了。
秦百璐没有再问了。被子下面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多了一丝东西,不是泪,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
县城里是不是都在说了?她们是不是都在笑我?
赵慧兰没有接话。她沉默的那几秒钟,秦百璐已经知道了答案。被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秦百璐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赵慧兰坐在床边,看着被子里那团蜷缩的人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灰白色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秦百璐的床上。
百璐,你听妈说。你躲在被子里哭有什么用?哭给谁看?那个姓刘的,他看得到吗?他要是看到了,指不定还在心里笑你。
被子里没有声音。但床上的被子微微抖了一下。
赵慧兰咬了咬嘴唇,又补了一句。
你放心。那小子蹦跶不了几天。你爸有办法。你爸不弄他,我来弄。我赵慧兰这辈子还没让人这么欺负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硬。不是安慰,是发誓。然后她转身走出了房间。
秦百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黄褐色的,形状像是一张地图。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坐起来了。
被子被她一把掀到旁边去,动作比平时重,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头。
她还穿着那天那件素色的棉毛衫,头发乱成一团,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了。
她下了床,走到衣柜前面,用力拉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一排衣服。碎花的连衣裙、蝙蝠衫、踩蹬裤、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
她伸手摸了摸那件大衣的袖子,毛呢的料子,摸上去软软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是去年冬天她爸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县城里没有卖的。但现在她看到那件红大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穿这件出去,别人一眼就能认出我来。
她把大衣推到一边,拿了一件最素的灰蓝色棉袄,一条深色的裤子,叠好放在床上。又翻出一件白衬衫,叠好了放在棉袄上面。
她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里的人不是那个穿着大红色蝙蝠衫、烫着大波浪、在迎宾楼里被人围着敬酒的秦主任的千金。
是一个穿着灰蓝色棉袄的普通姑娘,脸是白的,眼睛是肿的,嘴唇上没有颜色。
这样好。这样走在街上,没人会多看她一眼。
她拎着衣服走出房间的时候,秦援朝站在客厅里,已经穿好了中山装。
他手里攥着车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只塑料小熊猫。他低头看着那只小熊猫,看了好一会儿。
赵慧兰把一个布包塞进秦百璐手里。
这里面装了三百块钱,还有一些粮票。
秦百璐低头看着那个布包,没有说话。她又把一盒热饭盒塞过来。
路上吃的。肉包子和茶叶蛋。
秦百璐捧着那个饭盒,手指被那股温度烫了一下,但她没有松手。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秦援朝。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泪。
爸。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秦援朝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走吧。
秦百璐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秦援朝的背影。
你就让他这么算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
秦援朝的手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
百璐。
我问你呢。
秦援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心疼,有烦躁,还有一种她从来没在父亲脸上见过的、被压着的狠。
你先去省城。这边的事,爸心里有数。
他说得很慢,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不是安慰,是一个承诺。
秦百璐看着他。她没有再追问了。她低下头,跟着秦援朝走出了门。
楼梯间里那股煤球炉子和剩饭的气味还在。拐角处有人探了一下头,是楼下那家的女人。
她看到秦援朝和秦百璐走下来,赶紧把头缩回去了。
秦百璐看到了。她低着头,跟着秦援朝走出了单元门。
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停在楼下。司机老周站在车旁边,看到他们走出来,赶紧上前拉开后座的车门。
秦百璐站在车旁边,没有立刻上车。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她看不到里面。但她知道赵慧兰一定站在窗帘后面看着她。
她收回目光,弯腰坐进了后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