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溜达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刘左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前,没有推。
门板上挂着一块木牌子,白漆底子黑字:盐埠县建筑工程公司。牌子上有几块漆裂了,剥落下来,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
他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往后退了两步,靠着巷子对面的墙,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运河,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一根火柴。
火光亮了一下,又灭了。巷子里有风,火柴头烧了一截才点着。
他就这么靠在墙上抽烟,隔着那扇铁栅栏门往里打量着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砖木结构的平房,墙皮剥落了一大片。
院子里堆着一堆锈成铁锈色的脚手架钢管,横七竖八地摞在一起,上面盖了一块破旧的塑料布,塑料布被风吹开了一半,底下几根弯了的钢管露在外面。
墙角有一个水龙头,下面的水池子里积了一层铁锈色的水垢。
整体来说,比他想象中还要破一点。
他正看着,铁栅栏门旁边那间小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探出头来。
五短身材,黑红脸膛,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磨得发白的蓝秋衣。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他看到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叼着烟在往院子里看,愣了一下。
你找谁?
刘左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了过去。
师傅,抽根烟。
老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烟,大运河,一毛六一包。他没接,先看了刘左一眼。
不认识你。
不认识就不兴递根烟了?刘左笑了笑,烟盒还是伸着,路过这儿站了一会儿,惊着您了,赔个不是。
老头没再推,把搪瓷缸子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抽了一根,夹在耳朵上。
他打量了刘左两眼。
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蓝涤卡中山装,挎包里鼓鼓囊囊的塞着几本书,裤腿上溅了几个泥点子。
像是个放了寒假还没开学的中专生。
你是学生吧?老头问。
刘左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一下。算是吧。
老头了一声,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水,咂了咂嘴,蹲在门卫室门口。你站这儿看啥呢?
就是好奇。路过好几回了,一直没进来过。这是什么公司啊?怎么看着……
他住了嘴。老头替他说了。
刘左笑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老头也不在意,端着搪瓷缸子蹲在那儿,看了一眼那一排平房,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也没什么好话要说。
县建筑公司。正经八百的集体企业,从五八年就有了。以前叫工程队,后来改的名。
那现在……
现在?
老头的语气不咸不淡。
就是等死呗。账上没几个钱,设备锈的锈坏的坏,在手的活就一个乡小学的围墙,干了一半甲方没钱了,停了两个多月了。
刘左靠着墙,没有接话。老头又说了一句。
去年一年,全公司上下发到手的工资加起来,平均一个人不到一千四。
刘左没有说话。他听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堆锈钢管上,没有什么表情。
老头见他没接话,又补了一句。
三年换了五任经理。最短的干了十九天。
刘左笑了一下。十九天?
十九天。老头说,来了以后看了一圈,第二天就没来。过了半个月回来把东西收拾走了。据说后来去了南方。
他弹了一下烟灰,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然后他抬头看了刘左一眼。
小伙子,你是想找工作?
没有,就是路过看看。
老头点了点头,那就好。你要是想找工作,可别来这儿。这儿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也是白来。
刘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他正想再问点什么,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声音,哗啦哗啦的,夹杂着几声吆喝和笑声。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下。
那是……麻将?
办公室那间屋。老头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从初四就开始了,天天来,坐到天黑才走。
刘左偏过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中间那间平房的门关着,窗户上糊了一层旧报纸,看不清里面。
但声音确实从那间屋传出来的,哗啦哗啦的搓牌声,间或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是几个人哈哈的笑声,听着还挺热闹。
不打牌干什么呢?老头说,语气不咸不淡的,公司又没活干,你让人家在办公室里干瞪眼?大过年的,不让人打几把牌,说不过去。
刘左没有说话。他靠着墙,听着里面传出来的笑声和搓牌声,安静了一会儿。他把烟屁股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
天天打?
天天打。从早上八九点到下午五六点。中午回去吃个饭,下午接着来。
输了赢了算谁的?
老头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太明显,但确实是笑了。
算自己的呗。小赌怡情,大赌伤身。都是穷光蛋,也打不了大的。
刘左也笑了。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屁股上蹭到的墙灰。
行,师傅,那我走了。您忙着。
老头蹲在门口,端着搪瓷缸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走了?不进去看看?
不了。改天再来。
老头了一声,也没有留他。刘左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外走。走了几步,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哎,小伙子。
刘左回头。
老头蹲在门口,端着搪瓷缸子,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
你要是真想找工作,去建委问问。那边好歹是吃公家饭的。这地方……不是什么人都待得住的。
刘左站在巷子里,看着蹲在门卫室门口的老头。
知道了,师傅。谢了。
他转过身,走出了巷子。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张调令。
纸边还是硬邦邦的,跟早上一样。他又摸了摸兜里那包大运河,还剩大半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