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初来乍到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第二天一早,刘左就到了建筑公司。
他背了一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那几本工程书、钢笔和那张调令。
他没有穿昨天那件蓝涤卡中山装,换了一件灰蓝色的旧工作服,他以前在工地实习时穿过,洗得发白了,但干净。
换上这身,他看起来就更不像建委的人了,跟门口蹲着的老张站在一起,一对难兄难弟。
他在巷口站了两秒钟,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老张已经蹲在门卫室门口了,端着搪瓷缸子,看到刘左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眯着眼睛辨认了两秒钟,然后认出来了。
哎,你不是昨天那个学生吗?
是我。刘左说,今天来报到了。
老张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巴张了一下,没合上。
他看着刘左,又看了看他背后那个旧帆布包,表情像是在消化一个不合常理的消息。
报到?你?
老张把搪瓷缸子放下来,抹了一把脸。
你不是说你不是来找工作的吗?
昨天不是。今天是了。
老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刘左,沉默了大几秒,然后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上下打量了刘左一遍,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欢迎,不是排斥,更像是在看一个明知前面是坑还要往里跳的人。
你等一下。他说,我去叫书记。
老张转身走进去,推开了中间那间平房的门。门一开,麻将声和说话声就涌了出来,像是被关了太久的水,哗地一下冲出来。
老张冲着里面喊了一声什么,里面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声音说:让他进来吧。
老张回头冲刘左招了招手。
刘左走进院子。脚踩在水泥地上,有碎石子在他鞋底下咯吱响了一声。他走过那堆锈脚手架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
他走到中间那间平房门口,推开门。
一股热烘烘的气浪扑在脸上,屋子里生着一个煤炉子,炉膛烧得通红,上面坐着一壶水,壶嘴里冒着白汽。
屋里烟雾缭绕的,烟草味混着煤炉子的味道和一股腌菜味,角落里堆着几颗大白菜和半袋子萝卜,看样子这就是公司冬天囤的菜。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面上铺着一块旧绒布,四个人围坐在桌前,麻将牌码了大半。
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灰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胸口袋别着一支钢笔。
他没有上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坐在旁边看牌。他看到刘左进来,站起来,扶了一下桌子。
你是刘左?
是我。
我是何国平,公司的党支部书记。
他伸出手来,跟刘左握了一下。握上去的一瞬间何国平心里动了一下,这个年轻人的手不软,带着一层薄茧,是干过活的。
更让他意外的是刘左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握满,松开的时候节奏干脆,没有年轻人跟领导握手时的拘谨或者讨好。
这个分寸,他在县里跟那些厂长经理打交道时才见过。
昨天接到委里的电话了,说你今天过来。
他说完侧过头看了一眼麻将桌那边。
何国平轻轻咳了一声。
行了,先停一下。这是新来的经理,刘左同志。从建委调过来的。
四个人抬起头来,反应各不相同。
方脸膛的那个,四十出头,手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印,把手里的麻将牌往桌上一丢,靠在椅背上,上下看了刘左一眼。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笑,就那样靠着椅背,点了点头,说了句刘经理,声音不大,面上没什么表情。
瘦一些的那个,颧骨很高,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倒是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但没有放下手里的牌。
他冲刘左点了点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随意的意思,不像是欢迎,更像是在看个热闹。
年轻的那个,看着不到三十岁,浓眉大眼,穿得比另外几个利索,听到介绍的时候,手里的牌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刘左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他的目光里有好奇,也有点紧张,像是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好。
还有一个,坐在最边上,敦敦实实的个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领口袖口磨出了线。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别人都抬头看了刘左一眼,他没有。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几颗麻将牌,像是没听到有人进来一样。
何国平面不改色,一个一个地给刘左介绍。
这个是老李,木工工长。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了,全县最好的木工手艺。
老李,那个方脸膛、嵌着黑指甲的,冲刘左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这个是老孙,钢筋工工长。县里几个大桥的钢筋活都是他带队干的。
老孙,那个叼着烟的,冲刘左笑了笑,点了点头。烟在他嘴角晃了一下,他没取下来,就那么叼着点了头。
这个小赵,年轻的,砌墙抹灰一把好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赵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刘经理,声音有点紧。
这个大周,也是砌墙的。踏实肯干,好手。
大周没抬头,也没说话。他伸手把桌中间的一张牌摸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也不知道他是在接着打牌,还是单纯不想掺和这个场面。
何国平介绍完了,屋里安静了几秒钟。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壶嘴里噗噗地往外冒。
老李在打量刘左,老孙也在打量,四道目光在他身上绕来绕去,谁也不先开口。
这份安静被猛地撞破。
哟,都围这儿呢?我说门口的麻将声怎么停了半天。新经理到了?哪儿呢?
一个声音插进来,脆生生的,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儿。
话音没落,门就被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探进半个身子,又赶紧把整个身子挤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大红的棉袄,领口别着一朵水钻的胸针,头发烫过,在额前一溜弯弯的卷,发尾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拢在脑后,几缕碎发掉下来也不管。
一手端着搪瓷缸子,另一只手心里捏着一支笔,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墨,像是刚从账本上抬起头来。
她一进门,眼睛先在那张麻将桌上扫了一圈,又落在门口站着的刘左身上,上下打量了两遍,一下子不大信。
这是……新经理?
何国平面上的表情没变,但他比谁都清楚这位的性子,赶紧咳了一声,沉声说了一句:
红梅,把门带上。这是刘经理,从建委调来的。
刘左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杨红梅把门带上,却没急着走,反倒往前凑了两步,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胳膊肘撑在桌沿上,歪着头又看了刘左两眼。
看完了,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扭头冲老孙他们挤挤眼。
我还当是个什么样的老干部来坐镇呢,敢情是个嘴上没毛的都上这儿来了。我这儿一摞预决算单子,从去年做到今年,正愁没人审呢。
话说到这儿,她自己也觉出这话说得有点冲,赶紧自己往回找补: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是说……哎,经理,你今年多大?看着比我们小赵还小几岁。
小赵坐在那儿,被这话一杵,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低着头没接话。
一屋子的人,有几个就在那儿憋着笑。老孙的嘴角早就扯开了,烟叼着,笑得直抖。连一直低头不看人的大周,也抬起眼皮瞄了一眼这边。
刘左没恼。他反倒也笑了,走到炉子跟前,把手烤了烤,接话接得慢悠悠的。
那就巧了。我正愁找不着人问预决算的事。
他顿了顿,看了杨红梅手边那支笔。
单子搁那儿跑不了,明儿我到你屋里去取。你先把今年的账备齐了,我看看这两年公司是拿什么价去接活的。
他这话接得平,可听在杨红梅耳朵里,就不是个味儿了。
她要的是这个新经理被她的泼辣一冲就露怯,好让一屋子人看着长长志气。
没想到人家非但没被冲倒,反倒顺杆爬了上来,一句看看这两年公司拿什么价接活,直接问到了她的本行上。
她脸上的笑意敛了敛,把那支笔又捏回了手心里,打起了精神。
成啊。只要是正经干活的人,别说预决算,让我连夜把前年的账都给你翻出来都成。
她这话撂出来,本来是想看这小经理敢不敢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在这儿待了几年,还从没见过哪个经理,头一天来就这么直筒子地问她预决算的事,问得还问到了点子上。
她心里头那杆子秤晃了晃,没再兜圈子,端着搪瓷缸子,冲刘左点了点头。
行,我记下了。
说完她不在这儿多待,端着缸子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带上门之前回过头来,又补了一句。
我可丑话说在前头,那些单子我压了好几个月了。你要真能审出个名堂来,我头一个服你。审不出来,可别怪我说你空架子。
门在身后带上了。
一屋子又安静下来。刘左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老李靠椅背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在打量。
老孙把叼着的那根烟取下来,在手心里转了转,又叼回去了。
刘左没有急着坐下。他先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搁在门口的凳子上,走到煤炉子跟前,伸手在炉子上空对了对。
屋里头确实暖和,炉膛烧得通红,那股热气扑在手背上,正月的冷手一下就缓了过来。
他没有一来就坐到主位上,也没有绕桌子跟大家寒暄,他先找了个最不起眼的地方站定了,把自己的手烤暖了。
何国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李也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但他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靠着椅背的那股劲儿松了一点点。
何书记,刘左把手烤暖和了,转回身来,公司的账和资料,能看看吗?
何国平点了点头。
账在老周那儿。资料在办公室柜子里。他说,要我现在叫他过来?
不急。我先认个门,一会儿去找他。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麻将桌上那四个人。他朝那张桌子努了努嘴。
继续打你们的。不用管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咸不淡的,没有不高兴的意思,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一来并没有管他们打不打牌,也没有说不许打,只是他没空管这个。
老李把桌上的麻将牌拢了拢,没有马上码回去。他看了刘左一眼。
刘经理,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刘左转过身来,看着他,公司没活干,不打牌还能干什么?总不能让人干坐着。
刘左没等他琢磨明白,已经走出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