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越转心越凉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他说完这句话,推开门出去了。
院子里冷飕飕的,跟屋里像是两个世界。
刘左站在院子里,先绕着那三间平房走了一圈。
墙角的墙皮剥落得比昨天看起来还厉害,有几处露出了里面的红砖,砖缝里的灰泥一碰就掉。
他蹲下来看了一下墙角的基础:砖砌的,没有圈梁,五十年代的房子了,能撑到今天已经不容易。
他站起来,走到那堆钢管跟前蹲下,伸手握住一根钢管,晃了一下。
钢管很沉,锈得厉害,但管壁没有锈透。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末,走到会计室门口,推门进去。
屋里头两个人。老周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账本。
桌边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扎辫子的姑娘,正低头往一个铁皮盒里归拢票据。
她穿一件浅灰的旧棉袄,洗得干净,辫梢用根素色的头绳扎着,坐在这四面墙皮发乌的会计室里,像落进来一点不合时宜的亮色。
那亮色也不是衣裳,是她那张脸,白净,眉眼分明,在这男人堆里一屋子灰扑扑的地方格外显眼。
进门的响动惊动了两个人。老周先抬起头,透过厚镜片看了刘左一眼。
你是新来的经理?
刘左。
老周点了点头,放下笔,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也不慢,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
姓周,会计。账都在这里。
他拍了拍面前那本账本,又指了指旁边的铁皮文件柜。
建委的任命文件,昨天下午就送到了。公司的情况,何书记应该跟你说了大概。
老周看了他一眼,重新坐下来,翻开源账本。他翻到某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他还没开口,那扎辫子的姑娘已经端着一只搪瓷盘子过来,里面码着几本零散的单子,放得整整齐齐。
她放到老周面前,双手端着,放稳了才松手,又退回去。她很快,也没敢抬眼,只把目光压在盘沿上。
账上一共三千二百一十六块四毛。老周说,外账大概欠了四千出头:材料款、工人工资、还有水电费。
设备呢?
老周没答,朝那扎辫子的姑娘递了个眼神。
她转身从墙边一个木架子上抱下来一沓纸,厚厚一摞,用皮筋捆着,有些是手写的单子,有些是翻旧了的表格。
她抱到刘左面前,轻轻搁在桌上,手上还带着笔,指节上有墨。
设备都写着呢。老周说,你让她念给你听。
那姑娘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点到她。
她看了老周一眼,又看了刘左一眼,这才把目光落回那沓纸上,一页一页翻,记性倒是好得惊人。
解放牌卡车一辆,发动机要大修,在院子里趴了大半年……”
“行了,不用念了拿来我自己看吧。”
刘左拿过账本自己翻了起来。
设备都是老底子。老周接过话头,前些年业务好的时候置办的,这几年没什么活,设备也没怎么维护,就这么放着。
刘左看完,没有说话。
账记得很清楚,每一笔出入都写得整整齐齐的,工整的钢笔字,虽然用的是老式记账法,但一笔是一笔。
在手的项目呢?
一个。乡小学的围墙,干了一半,甲方没钱了。停工到现在两个多月了。
欠了多少?
材料和工钱加在一起,两千二。
刘左把账本合上,还给了老周。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钟。
周师傅,公司最东头那间平房,空着吗?
老周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空着。以前堆杂物的。
能住人吗?
老周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他看了刘左一眼。
你要住这儿?
嗯。建委那边不去了,住那儿方便。
老周沉默了几秒,没有追问。他在这个公司待了二十来年,见过五任经理,没有一个住进来的。
能住。就是得收拾。屋里堆了些旧桌子和破椅子,墙皮也掉了几块。窗户玻璃有一块裂了,透风。
有煤炉子吗?
有一台旧的。老孙会弄,让他帮你看看。
刘左点了点头,站起来。
行。我先看看。
他提步往外走,走到门口,那个扎辫子的姑娘忽然出声。
刘经理。
刘左站住,转过身。
她像是没想到自己会把他叫住,又好像早就想了半天,见他回过身,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手在衣摆上蹭了一下。
那东头屋我昨天路过,窗台裂的玻璃要用纸先糊上,要不夜里进风。她说,我那屋有旧报纸,回头给你裁一张递过去。
她说这些的时候,不知怎的,目光总在他脸上停一下又移开。她停了一下,像是压不住心里那句话,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梅姐说,委里新派来个经理,可年轻了。我寻思能有多年轻,没想到……
话说到这儿,她又觉得这话听来不够稳妥,到底没接下去,只把末尾那截咽了,低头把铁皮盒的盖子扣上。反正那报纸也没用。糊窗户正好。
谢了。
刘左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他听见身后老周那慢悠悠的嗓门响起,像是对那姑娘说:
嘉琳,把那沓单子收好。别叫墨蹭了。
她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他出了会计室,走到最东头那间平房门口。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一股潮气和灰尘味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屋里的光线。
屋子不大,大概十二三个平方。地上堆着几把破椅子、一张缺了腿的三屉桌、几个落满灰的纸箱。
刘左站在门口,把整个屋子看了一遍。然后他转身走回麻将室那间屋,推开门。
四个人还在打。老李刚摸了一张牌,大拇指在牌面上搓了一下,翻过来看了一眼。
刘左站在门口。
老孙,你出来一下。
老孙叼着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把牌扣在桌上,站起来走了出来。
咋了?
最东头那间屋,你帮我看一下炉子。
那间屋?老孙愣了一下,你要住那儿?
老孙没再多问。他跟着刘左走到东头那间屋,推门进去看了一眼,走到墙角蹲下来,拨开一堆杂物,露出一台锈迹斑斑的蜂窝煤炉子。
他伸手摇了一下,炉身晃了晃但没散架。
能用。就是烟道得通一通,好几年没用过了。回头我拿根铁丝捅一下。
谢了。
老孙蹲在地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真住这儿?
住了方便。
老孙把叼着的烟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没有马上说什么。
住进来,这是以前那些经理没有一个干过的事。他看了刘左一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我一会儿把炉子给你弄好。
刘左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拎着一个网兜,兜里装着一床被子和一个搪瓷盆。
他推开东头那间屋的门的时候,炉子已经生起来了。
老孙蹲在炉子前面,用一根铁丝在通烟道,炉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蜂窝煤烧透了,蓝黄色的火苗蹿出来,屋里的潮气正在一点一点地退。
烟道通了。老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炉子烧一会儿,屋里就暖和了。就是晚上别把窗户关太死,留条缝透气。
老孙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上吃饭怎么弄?
食堂?
公司没食堂。以前有一个,后来拆了。
那你们中午怎么吃?
自己带。或者到巷口那家面馆去吃。一碗肉丝面六毛钱。
刘左点了点头。
知道了。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炉火烧得正旺,火苗从煤孔里蹿出来,投在墙上的影子晃动着。冷风从糊了牛皮纸的窗缝里钻进来,但已经没那么冷了。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那张木板床也是老孙搬进来的,铺了一层旧报纸,上面放着那床被子。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炉管,管子已经有了温度。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到老张的门卫室门口,蹲下来。老张正坐在门槛上整理一根烟,看到刘左蹲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住进去了?
炉子弄好了?
老孙通的。
老张点了点头,叼上烟,划了一根火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又灭了。
那麻将,从初四就开始了。
我知道。
老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刘左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老张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抖烟灰。
你真打算干?
来了就不能白来。
老张没有说话。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正月寒冷的空气里散开。他蹲在门槛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要是真能把这家公司盘活,我给你老张这条命都行。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用太当真的话。但刘左听出来了,他没有在开玩笑。
刘左看着院子里那堆锈钢管,看着那三间墙皮剥落的平房,没有说话。他把烟叼在嘴角,吸了一口。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站起来。
明天正式干活。今天先把屋子收拾利索。
老张蹲在门槛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那麻将……
让他们打。刘左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今天最后一天。
正月里住进来,这个决定他做得很快。住在这里,他才真正跟建委、跟秦援朝、跟那段婚事彻底割断了。
不是赌气,是要让自己没有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