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经理是发配来的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正月初十。
刘左七点半从东头那间平房出来,腋下夹着一个搪瓷缸子,帆布包里塞了茶叶。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老张正蹲在门卫室门槛上,端着一碗糁儿粥,筷子上戳着一个米饭饼。
起这么早?
今天开会。
老张的手顿了一下。开会?
嗯。你帮我通知一下,上午九点,办公室。所有人都到。
刘左推开办公室的门,冷空气从里面扑出来,屋子没人,炉子也灭了,水壶里的水凉透了。
他先把炉子生起来,劈柴、点火、添煤,动作利索,十分钟后炉膛烧得通红,水壶坐上去了,白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屋子慢慢地有了热气。
他拉了一把椅子在方桌边上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搁在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他拧开钢笔帽,在第一页写了几个字。
人、设备、资质。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等着。
最先到的是何国平。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刘左已经坐在里面了,炉火生得正旺,搪瓷缸子里冒着热气。
他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走错屋子。
但在何国平进来之前,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已经有几个人凑在一起了。
老张通知完人回来的时候,老李已经蹲在院子里的水管旁边,端着一杯浓茶,茶汤黑得发亮。老孙蹲在他旁边,嘴角叼着烟,没点。
老张走进院子,说了一句:新来的经理叫开会,九点,办公室。都到。
老李没接话,端起来喝了一口茶。
老孙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一圈。
新来的那个?
听说了吗?老孙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提了一句。
老李没看他,目光落在院墙根下一丛枯草上。听说什么?
秦主任的女婿。新婚夜跑了。第二天就去秦家谈的,谈完了就从建委调过来了。
老李的眉头动了一下。
老孙继续说,声音压得低了一些:
街上传遍了。说这小子把秦主任得罪死了,秦主任不好当面翻脸,就把他发配到咱们这儿来了。
老李把搪瓷缸子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发配到咱们这儿……那咱们这个公司,还能有好日子过?
老孙没有接话。他把烟叼回嘴上,站起来,跟着老李往办公室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朝地上啐了一口。
谁不知道建筑公司是建委下面的。秦主任要想给这小子穿小鞋,顺手就把咱们一块收拾了。
两个人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小赵和大周也到了。小赵的棉袄领子没翻好,像是急匆匆赶来的。
他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往里面看了一眼,低声跟大周说了一句。
来了个得罪了建委主任的经理,咱们这公司还能翻身?
大周没说话,把双手往袖筒里一揣,先进去了。
小赵跟在他后面,又补了一句:
我听街上人说,秦主任让他来就是让他干不下去的。到时候他自己走了,咱们这个摊子就更没人管了。
大周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眼光里说不上是认同还是无所谓,就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里走。
老张最后一个从门卫室出来,手里还端着那半碗糁儿粥。他站在门口喝完最后一口,把碗翻过来扣在窗台上,抹了一下嘴,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来就来吧。反正这公司,还能比现在更烂?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底气,摇了摇头,推门进了办公室。
何国平在方桌左侧坐了下来,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的,胸口袋上别着钢笔,面前搁了一个搪瓷缸子,盖子盖得严丝合缝。
他扫了一眼陆续进来的几个人,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他都看在眼里。
来了?刘左抬起头。
来了。何国平走进来,在刘左对面坐下来,把围巾解下来搁在桌上。老张说你要开会。
嗯,认认人。有些师傅还没见过。
何国平点了点头。他把钢笔从胸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像是在想该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陆陆续续地,人来了。
老李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杯茶,看到屋里坐满了人,愣了一下,在门口站了一秒。他的目光在刘左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找到墙角的空位坐下来。
小赵和大周一起到的。两个人进来的时候还在说话,进了门看到一屋子人,声音就收了。
最后进来的是两个中年人。一个穿着蓝色旧工作服,四十出头,脸上的皱纹很深。另一个瘦一些,戴一顶旧解放帽,帽檐压得很低。
何国平侧过头跟刘左说了一声:
这个是林副经理,管生产的。那个是陈副经理,管后勤的。
林满仓冲刘左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来。陈厚宽笑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眼睛没动。
老周最后一个到。他拎着他的黑提包走进来,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把提包搁在膝盖上,抬起头透过厚镜片看了刘左一眼。老周落座后,门口又静了一下。就在何国平要开口的时候,门外先响了一声。
哟,都喊齐了?就剩我一个了?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风从外面撞进来,比人先到。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杨红梅探进半个身子,又整个挤了进来。
她穿一件大红的棉袄,领口别着一朵水钻的胸针,发尾用根橡皮筋随手拢着,一手端搪瓷缸子,另一只手里抄着一摞纸,用皮筋捆着,往怀里一抱。
她进来先扫了一圈满屋子坐着蹲着的人,又在方桌前坐着的刘左身上停了两秒,笑了一声,没急着落座。
我说刘经理,昨儿你说上我屋取单子,我可把两年前的老账都给你备齐了。你这一声不吭就开会,单子不要了?
何国平咳了一声:红梅,先坐下。
成,坐下。
杨红梅应得痛快,也不坐那个正位,把搪瓷缸子往桌角落一搁,那摞单子往膝盖上一放,自己在靠墙的条凳上坐下来,两条腿一翘,眼睛亮亮地看着刘左。
我听着呢。刘经理,你接着开。
刘左看着她,没恼,反倒笑了一下。
单子跑不了。会开完,我就去取。
杨红梅把嘴撇了撇,模样像是在说那话我可记下了,没再接话,手却在那摞单子边缘的皮筋上拨了两下,一副等下文的样子。
屋里原先绷着的那股劲儿,被她这一搅,松下来不少。
刘左数了一下。支部书记何国平,副经理两个,工段长四个,老李、老孙、小赵、大周,加上会计老周,再算上预决算杨红梅。
办公室里坐了一屋子人,椅子不够,有人靠墙站着,有人蹲在门槛上。加上他自己,十个人。
他还缺一个工段长。他往后靠了靠,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何国平看出了他的疑问。
还有一个回老家了,还没回来。
还有一个瓦工班的,曹德彪。何国平又补了一句,他这两天闹肚子,早上让老张带话,说今天来不了。
刘左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有人清了一下嗓子,有人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十双眼睛都看着刘左,目光里有好奇的、有等着看笑话的、有面无表情的,什么都有。
何国平先开了口,语气客气,像是在走一个流程。
刘经理今天刚到任,想跟大家见个面,说几句。以后大家就在一个锅里吃饭了。
他说完看了刘左一眼,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刘左没有急着开口。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苦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又放下。
那我先说几句实话。
他的语调不高不低,跟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但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公司现在是什么情况,各位比我清楚。账上三千二,外账四千多,在手的活停了两三个月了。
设备锈的锈、坏的坏,一辆卡车趴了半年多。这些数字,各位心里都有数。
没有人接话。老李把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来。
老孙把夹在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夹回去了。
倒是杨红梅先沉不住气。她往后脑上一靠,呀了一声,话就从嘴里溜出来了。
我说刘经理,你这话可说到我心眼里去了。账上那三千二,我扒拉着数过不只一遍了,一天没进账,我心里那本账就一天往下掉树叶。
你问在座哪个师傅心里没数?都数着呢。可这数得出来的是账,数不出来的是窟窿,窟窿比账还吓人。
她这一番话又快又脆,屋里好几个人的眉毛都动了动。
老孙把那根烟夹在耳朵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像是牵了一下。
刘左没有接杨红梅的话头,话头还在他自己手里。他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继续说,语气没有变。
但这些是已知的。我今天想说的不是这些。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你们大概也听说了,我是从建委调过来的。有人可能觉得我是来镀金的,干几天就走。有人可能觉得我是什么关系户,来混个资历。
说实话,我在建委质检科待了一年多,在工地上干过一年。我不是来镀金的,我是来干的。
没有人说话。但有人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了。
我今天先说三件事。
他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半页,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件。
他的目光抬起来,停在老李脸上,又移到老孙脸上。
上班就是上班。从今开始,上班时间办公室里不放麻将桌。想打的下了班再打,我不拦。但上班时间,该干嘛干嘛。
老李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老孙把嘴抿了一下,也没吭声。
刘左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停留。他翻了一页。
第二件。
他顿了一下,看着所有人,慢慢地说。
建筑公司是集体企业,有编制。这一点不会变。但编制只能保证你饿不死,不能保证你吃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公司是自负盈亏的单位,没有活干就没有钱发。这点道理不用我多说,在座的各位都比我清楚。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一圈。
所以我想说的事很简单。想干的,报个名,跟我一起干。公司接到了活,有了利润,按劳分配,多劳多得。不想干的,我也不勉强。
编制给你保留着,你回家种地也好,做小买卖也好,我不拦你。但编制保留期间,工资和福利全部停发。
这话一出来,屋里像有人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
杨红梅那摞单子边缘的皮筋被她捏得松了一下,又绷紧。她没有急着开口,眼睛却亮了几分,像是这句话勾起了她什么念头。
老李第一个开口。他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重,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刘经理,你的意思是,我们这些人里头,有人想走也走得了?
走得了。
那编制呢?
编制还在。人不在了,编制挂着,公司不欠你的。
老李沉默了。他把手搁在桌面上,指关节在桌上叩了两下。
老孙把夹在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叼在嘴上,没有点,就那么叼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我们这些人,干了大半辈子了。回家了能干什么?
所以我留下了一个选项。刘左说,想干的,报名。不想干的,保留编制,不扣钱,也不发钱。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那个戴旧解放帽的陈厚宽轻轻咳了一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冷不热的,像是在试探。
刘经理,你说的想干的,干到什么程度?谁能保证干了一定有活?谁又能保证干了活一定能拿到钱?
刘左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让这句话在空气里落稳了,才开口。
这是我要说的第三件事。
他把搪瓷缸子放下,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沿上。
先说说现在的形势。
他看了一眼何国平,像是在确认自己说话的节奏没有被任何人打断。
何国平也在看他,目光里的东西跟刚才不一样了,他不是在完成一个流程了,他在听。
从去年前年开始,国家一直在搞治理整顿。压基建、控信贷,你们都知道的,这两年的建筑行业不好过,不是只有我们一家不好过,大部分都不好过。但这不是常态。
他把钢笔拿起来,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治理整顿快三年了。压到头了,总要有放开的一天。人民日报去年底有几篇社论,你们可能没注意看,但我看了。
文章在谈经济增速放缓的问题,在谈下一步怎么走。省里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基建投资的指标比去年往上调了。这些东西放在一起,说明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屋里很静,只有煤炉子里的火在噼啪响。
基建马上就要放开了。
他这话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不是在分析,不是在猜测,而是告诉在座的人一个结论。
一旦放开,基建行业的蛋糕会翻着番地往上涨。别说县里的项目,市里的项目、省里的项目,都会涌出来。
到时候不是活不够干,是活多得干不过来。谁手里有队伍、有资质、有设备,谁就能接到活。谁能干得了,谁就能发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