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分一杯羹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秦援朝放下电话,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

    他把那份报告从信封里抽出来,摆在桌上,从第一页重新看到最后一页。

    落款:盐埠县城乡建设委员会。

    看完了,不急着重放回去,指尖在封面上点了两下。

    这是他的宝。这一趟出门,带着它,去把这份宝送到县里。

    他起身,扣上中山装最上头那颗扣子,又摸了摸左上口袋,里头别着两支钢笔。

    他隔着窗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有人走动。他这会儿看谁,都顺眼。

    他出来的时候,周秘书正埋头理材料,抬头看见他,问了一句:

    主任,出去?

    去县政府大院。秦援朝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周秘书多看了一眼。主任今天走路,腰杆比平日直。

    县政府大院跟县委大院在一个院墙里,走过去不过五分钟的路。

    秦援朝夹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步子比平时快。他平时走路慢,步子稳,天塌下来也不改。今天他快了一线。

    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

    秦主任,上哪儿?

    有点事。

    对方不多问,他也不多停。他应一声,脚步不停。那股子劲头,藏在他比平时快的那一步里,藏在他应声时那点收不住的眼角。

    到了县政府办公楼,走廊里几个人正抽烟,看见他,往两边让了让。

    他走到县长办公室门口,门半掩着。他停了一下,把那点收不住的劲头压下去,整了整衣领,叩了两下门。

    进来。

    秦援朝推门进去。

    李大强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了一桌的材料。

    他正捏着其中一份,眉头拧着,被敲门打断,抬起头,看见是秦援朝,把手里那份往桌上一扔,往椅背上一靠。

    援朝来了,坐。

    秦援朝没坐。他走到办公桌前,把信封从腋下取出来,双手递过去。

    李县长,我给您送个东西。

    李大强没急着接,看那信封一眼,问:

    什么东西,还劳动你亲自跑一趟。

    前几天县里传达了中央2号文件的精神。

    建委这几天没白没黑,赶了个方案出来。我想着,得赶紧请县里过目。

    李大强听到两个字,眉毛动了一下。这几天他被各部门送来的方案折腾够了。

    工业局那张纸上写着力争产值增长百分之十,跟去年一个样。

    农业局交了一页半纸,全是稳定面积、推广科技的车轱辘话,一个数都没有。

    商业局更省事,两页纸都是加强思想教育。

    他上午翻了一桌子,越翻心里越堵。

    他抬眼看了看秦援朝,把那点火气压住,又看了看那个信封。

    他接过来,没急着拆,先在手心掂了掂。挺厚,不是那种拿三页纸来糊弄人的东西。

    他撕开封口,抽出那几页纸。头一眼看到标题:

    贯彻党中央改革开放方针加快盐埠县经济发展的战略研究报告。

    下面一行副标题。他的目光在城乡建设产业发展战略几个字上停了一停。

    他没说话,往下翻。

    屋里很静。秦援朝站着,没坐,也没动。他垂着手,看着李大强的脸。

    李大强看第一页,脸色没变。翻到第二页,手停了一下,往前翻了两页,又翻回去。

    秦援朝的心提了一线。

    他站在这儿,心里算着一笔账。

    这份东西要是落地,盐埠建筑这一摊子,就从他手里那盘死棋,变成了一盘活棋。

    活棋是他盘的,是他这一趟递上去的。

    这份功劳落在他建委头上,落在他秦援朝头上,他在县里,就再不是那个只会卡批条子的人了。

    至于那个把稿子递到他手里的年轻人……

    让他回他的建筑公司,白忙一场,是再好不过的事。

    李大强看完最后一页,没有马上放下。

    他把报告合上,攥在手里,抬起头,看的却是墙上那张县行政区划图。看了几秒,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到秦援朝脸上。

    这份东西,是你们建委自己写的?

    他问。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像一个在确认什么的人。

    秦援朝应得稳,建委班子碰了几次头,由办公室执笔,我最后把关。

    他没提刘左一个字。这报告出了他那间办公室的门,就该是他秦援朝的。

    李大强又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把报告重新翻开,找到当中一页,念了几个词。

    产业链纵向整合。供应链体系。资质资本化。

    他放下报告,用指头点了点那几个字。

    这几个概念,哪儿来的?

    报告里写了。秦援朝说,广东那边这几年已经有建筑企业在做。省建设厅内部通讯上登过,建设报上也转过。

    有出处。

    李大强沉默了一下,把报告往桌上一放,往后一靠,看着秦援朝。

    援朝,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顿了顿。

    这几天,我看了十个部门的方案。工业局、农业局、商业局、物资局、交通局,一家家送来。那些东西我看完了,一个感觉。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是怪他们没干活。是这个活,都在嘴上。

    什么加强领导提高认识深化改革,翻开一看全是一个调调,没有一条落到具体的钱上、项目上、地上、人上。

    我看完了,放下来,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秦援朝一眼。

    你这个,不一样。

    秦援朝听到这句话,心里那根弦松了一松,又一紧。

    他面上不显。他垂下眼,摆出一副受之有愧的样子,说:

    我们也是闭门造车,县城小,见识浅。哪里不对的地方,还得请县长多指点。

    心里那点得意,被他压在一句谦逊底下。

    他在这一行滚了半辈子,太知道什么时候该把那个劲儿收着。他越收,对面越觉得他稳。

    你这份东西,李大强说,有数据,有参照,有步骤,还分年度。第一年干什么,第二年干什么,第三年干什么,列得清清楚楚。

    它还把建筑这一行,跟整个县城的账挂到了一起。

    他翻到当中一页,指着一行。

    以建委为龙头,以建筑产业带动建材、运输、装饰、小五金、餐饮住行。这么个路子,盐埠以前没人想过。

    他抬起头。

    这份东西要是落地,李大强说,建委就不光是管批条子的了。你秦援朝,也就不光是建委主任了。

    他这话说得像是抬举,语气却平平的,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秦援朝接话接得稳:

    都是县里带得好。没县里这几年压着建委抓整顿,底子立不起来。

    是你建委出的东西,就是你建委的成绩。

    李大强说。他顿了顿,那份报告在他手里掂了掂。

    可这成绩,也不光是你建委一家的。

    他这话点到这儿,就没往下说了。

    秦援朝在心里头把这话又过了一遍。他明白了。

    这份东西出了他秦援朝的办公室,落在了李大强手里。

    李大强看得上这份东西,他要的不是让建委独领这份功,他要把这份功,装进县政府的筐里。

    建委能干,县长会带人、会识货、能把事推上去,这功劳簿上得记两笔。

    秦援朝心里那点先喜后沉,落到一处。他要的这份功还在,只是不再由他一手端着了。

    可他也想得通,这份功太大,过他的手未必端得稳,分县长一份,县长替他往前扛,反倒端得稳当。

    他应了一声:

    全凭县里安排。

    这话我不爱听。李大强看都没看他,东西是你建委做出来的,我抢不走。但这板,得我替你拍。

    他说着,把报告拿起来,却是夹到腋下。

    秦援朝愣了一下:

    去县委。李大强已经往外走了,这东西落地,牵扯土地、规划、财政、银行,好几个口子。不是一张批条的事。得让孙书记过个目,我才拍得下去。

    秦援朝心里那口气,一下子落到了实地。

    他心里等的,就是这一句。可他脚下还顿着,嘴上说着场面话:

    李县长,我这报告是递到县里来的,怎么议是县里的事。就不劳你亲自陪着跑了。

    怎么,你还怕我把你的功劳吞了?

    李大强在门口回过头,看他一眼。

    这份东西在你建委手里,是方案。到了我这儿,是县里的路子。走.

    秦援朝心里一凛。

    他那一句谦让,原是官场上例行的客套,李大强却接了,还接得这么直。

    这分明是告诉他:这份功从今天起,有你建委一笔,也有我县政府一笔,谁也别想独吞。

    你要是识趣,就顺了我这份人情,一起把事办成。

    秦援朝面上不动,心里那点心眼转了一圈,反倒乐了。他在官场滚了半辈子,最怕的是有人吃独食。

    李大强肯把话挑明,是把他也算进了局里。他点了点头,跟上李大强的步子。

    听县长的。

    他嘴上这么应着,心口那股劲却鼓得实实在在。

    他原本想着借李大强的手,把宝送到书记案头,功劳还记自己头上;如今是李大强不肯放他独吃,那份功要掰成两份。

    他想通了,分一份出去,换县长替他扛旗,这买卖不亏。

    两人进了县委院。办公楼里,县委办公室的门开着,马主任看见县长带着建委主任过来,站起来。

    李县长。

    书记在不在?

    在。孙书记刚从下面调研回来。

    李大强不停步,直接往孙福全办公室走。他也不敲门,推门就进。

    孙福全正坐在桌后看文件,手边一杯茶还冒着热气。他抬头看见李大强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秦援朝,愣了一下,放下笔。

    大强?怎么过来了?

    李大强不绕弯子,径直走到桌前,把报告放到孙福全面前。

    书记,你看这个。

    孙福全低头看那牛皮纸信封一眼,又抬起头,目光在李大强脸上停了停。

    他跟李大强共事多年,清楚这人的脾气。不是大事,他不会亲自跑过来。

    他没有多问,伸手撕开了信封。

    秦援朝站在门口,看着那只手撕开信封的边角。

    他觉得,他这一趟路,走到这儿,才算真正走对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