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摘桃子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秦援朝看完第三遍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钢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含了一口才觉出来,没咽,也没吐,端在手里顿了几秒,才把茶缸放回桌上。

    他抬起头,看着刘左。

    不是看人,是看一件东西。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放出来的。

    产业链整合……这几个字,你从哪儿看来的?

    书和报纸上。刘左答,广东那边建筑行业早几年就在做。深圳几家大公司前年就把建材和设计院绑到一个体系里来。省建设厅的内部通讯上登过。

    应收账款质押融资呢?

    去年《建设报》登过一篇上海建工的。

    你这脑子,秦援朝说,倒不像个二十岁的。

    他说得很淡,话里却没多少夸的意思。他把报告拿起来,不急着看,指尖从第一页划到最后一页,像是在掂它的分量。

    这东西,是你一个人写的?

    没人给你把关?

    没有。

    写它的时候,你想过没有,秦援朝把报告放下,指尖在上面压了压,这份东西递上去,是要在我建委的名下报到县里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刘左脸上。他把话说到这儿,就停住了,等着。

    这是一句试探。他要看这年轻人听懂没能。

    坐在台面上的主人,把话问到这个份上,底下的人一般就该表态度了。

    识趣的,会说一句我知道,这本来就是主任抓的东西。贪的,会说一句我写的,到时候该署我的名还是得署。不管哪一种,他都有了由头。

    刘左却只是平平静静地接了一句:

    报告做出来,是为了能落地。能落在我这儿,也能落在建委。主任觉得能用,您拿去用就行。

    秦援朝眼皮动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顺了。顺得不像是被压了一头的年轻人说出来的。

    他端详着刘左,想从这张脸上看出点不情愿,看出点委屈,看出点藏着的怨气。可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稳得跟一口井似的。

    他不大信。他这辈子里,见过太多把爪子藏得很深的人。越是把事情拱手交出来交得痛快的人,越是在别处等着。

    你倒大方。秦援朝说。

    不是大方。刘左说,是这份东西,我自己拿着,也上不了台面。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得您递上去,它才值钱。

    秦援朝一怔。

    他没想到刘左会把这层说破。也不是说破,是那年轻人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很低的位置上,低得让他一时接不上话。

    他把报告又拿起来,翻了翻,像是随口问:那你自己图什么?

    我不图名。刘左说,我在建筑公司,刚接下来的摊子。这份东西要是能落成,全县的项目起来,建筑公司就有活干。我要的,是那个.

    他说到这儿,住了口。

    话没说完,但意思够了。他要的不是这份报告的署名,他要的是报告落成之后,盐埠县那些往外的项目。

    秦援朝把这份心思在心里转了一遍。年轻人图的是活,图的是饭碗,图的是他那个建筑公司能翻身。这倒让他心里那点警惕松了一分。

    他就怕刘左图的是名,是踩着他秦援朝的名望往上爬。只要刘左识趣,把名分让给他,剩下的怎么分,还不是他说了算。

    他摸出一根红塔山,划了根火柴,等硫磺味散了,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慢悠悠地窜出来。

    建筑公司那摊子,他说,我听说你接得不容易。

    是。到处欠账。

    那你就该明白。

    秦援朝把烟夹在指间,话头慢慢往深里走。

    这一行,不是靠你会写几个字就行的。你那份东西写得再好,搁在纸上是一回事,落在地上是另一回事。

    真到了县里那帮乡镇的书记、厂长的摊子前头,你拿什么让人服你?靠这篇字?

    他的话说得慢,每句都带着分量。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他继续说,可你得知道自己的斤两。该低头的时候,把身段放低,不丢人。

    他盯着刘左,等着看这个年轻人被他这几句话敲出个什么反应。

    刘左没有低头。他也没有抬头看秦援朝,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主任说得对。他说,我年轻,不懂的地方多。往后还得请主任多指教。

    秦援朝等了等,等来的就是这么一句,软得不像话。他把烟灰弹掉,哼了一声,说不出是满意还是没摸着深浅。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秦援朝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去。

    这份东西,我带上去。

    今天下午我去找孙书记。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方案要落地,光建委点头不够,县委、县政府那边都得过。

    他们要是觉得方案太大、步子太快,压下来,我也没法子。

    刘左点头:

    你回去等消息。

    秦援朝说。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语气说不上是提醒还是敲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阵子,你给我安分点。别给我惹什么乱子。你那个建筑公司的霉头,别给我招到建委头上来。

    知道了。他说,那我先回去。

    “等一下。最后一页调整一下,把建筑公司署名改成建委。”

    刘左没有丝毫犹豫,接过秦援朝递过来的稿纸,拔出插在口袋里的钢笔,把最后一页重新誊抄了一遍,署名改成了盐埠县城乡建设委员会。

    刘左站起来。

    秦援朝没有起身送他。他坐在那儿,叼着烟,隔着烟雾,看他走到门口。

    刘左的手握住门把手。

    刘左。秦援朝在他身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一下把屋里那点松下来的空气又压沉了一截。

    刘左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那个建筑公司,缺人,缺钱,缺资质。

    秦援朝说,一个字一个字,慢悠悠地往外送。

    我在这行干了多少年,想提一个能干的青年,是举手之劳。可我也想看看,值不值得提。

    他把烟灰轻轻弹进烟灰缸,补了一句:

    路给你留着。走不走,你自己掂量。

    刘左背着身,把他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他没接。没有道谢,也没有争辩。

    他拉起那道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的光白惨惨的,从窗子里漏下来。他没走几步,就站住了,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上,划了根火柴。

    他没急着点。烟在指间转了两圈,才凑上去。

    秦援朝方才那些话,他听得清清楚楚。秦援朝要摘桃,要名分,要让他白忙一场。

    至于女儿那桩事,秦援朝一个字没提,可正是这不提,才最险。

    一个人在气头上,会拍桌子,会当面讨个说法。

    可越是把仇一个字不露、压在骨子里的人,越是攒着劲要在后头使。

    这套路,他在前世见过太多太多。

    坐在位置上的人,先把能干的榨干,再把不听话的踩平,最后还要当着你的面,把功劳拢到自己手里。他看得透透的。

    他不往心里去。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跟秦援朝在这张桌上争。

    他要的,只是让那份东西先上去。

    秦援朝贪这份功,贪得越急,那份东西就报得越快,落得越实。

    这口锅,他自己不背,让秦援朝替他背上游去,反而更好。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灰白的走廊里散开。

    他掐灭烟,走进楼梯口,下楼去了。

    办公室里,秦援朝坐在桌后,脸上那点绷着的劲儿,这一下全卸了。

    他把那份报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次不是看内容,是看得意。

    他这几天被上面的方案压得嘴里起泡,被乡镇那些狗屁材料气得血压往上蹿。

    现在手里这几页纸,够他喘一口气,也够他再往前推一步。

    更让他痛快的是刘左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识趣,服软,知道把身段放低。看来逃婚那事,他自己也知道理亏。

    秦援朝嘴角压了压,没压住,那点笑还是从眼角、嘴边溢了出来。不是拍案叫绝的笑,是算计落定了的笑。

    女儿那口气,他总算找着个出法。

    这份报告他报上去,功劳是他的,名分是他的,县里记的是他秦援朝抓出来的成绩。

    至于那个写报告的人……

    刘左想干,那就去做牛马,名分这个东西,想也别想。

    这一套,秦援朝在这一行里做了一辈子,做起来顺得很。

    他吸了一口烟,把烟雾慢慢吐出来。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喂,陈主任吗?建委秦援朝。李县长下午在不在?有份材料,我要当面汇报。很重要。好,我下午两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