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县委会议室。

    常委们陆续到了。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两边各摆了六把椅子。

    墙上挂着党旗和盐埠县行政区划图。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叶子倒是绿，但花还没开。

    列席的乡镇和部门负责人坐在靠墙的一排长凳上，人来得不少，凳子上坐满了，有人站在门口。

    李大强坐在孙福全左手边，面前的桌上放着那份报告。秦援朝坐在列席席的第一排，手边也放了一份。

    孙福全到了之后，会议开始。

    在座的常委有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赵德成、副书记徐宏林、常务副县长马德胜、组织部部长周明德、宣传部部长黄丽娟、纪委书记王长江、人武部部长刘大勇。

    再加上县委书记孙福全和县长李大强，一共九位常委。几位副县长和主要部门负责人列席。

    议程只有一项：讨论建委提交的《贯彻党中央改革开放方针加快盐埠县经济发展的战略研究报告》。

    李大强先做了开场。

    他用十五分钟把报告的核心内容讲了一遍，深圳和苏南的数据对比、盐埠的差距、五个方面的战略构想、三年的分步目标。

    他没有加自己的观点，就是平铺直叙地讲，把报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他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福全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屋子人。

    讨论一开始有点冷场。不是反对，是在场的人需要时间消化。

    盐埠县的常委会开了无数次，讨论的都是粮食收购、计划生育、社会治安这些常规议题。

    忽然摆上来一份产业战略规划，而且是从建筑业切进去、牵到全县经济盘子的大命题，很多人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第一个说话的是常务副县长马德胜。他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他分管全县经济工作多年，在政府班子里排第三，说话向来谨慎。

    这个报告我看了。说几个感受。

    第一，这个切入点选得好。盐埠的工业基础薄弱，搞大的工业项目没有条件，但建筑业是我们可以抓得住的。

    第二，报告里提到的产业链整合，这个思路我以前没有想过，但仔细一想，确实有道理。

    砖瓦厂和水泥预制件厂就在那里，以前各干各的，质量参差不齐，价格也乱。如果能统起来，对工程质量也是个保障。

    第三，资质资本化这个提法，我觉得这个思路很新。以前我们只把资质当成一个门槛，没想到它本身也能产生价值。

    分管财政的副县长刘国平接过了话。

    报告里提到的融资思路，应收账款质押融资、项目预收益融资，这些概念我以前没有接触过。

    我印象中，广东那边确实已经有企业在用了。

    盐埠能不能用，需要再研究，但这个方向是对的，光靠财政拨款，什么事都办不成。

    副县长陈国栋接着开口了。

    报告我看过了，整体框架没有问题。

    我补充一点，产业链整合这块，建委牵头没问题，但涉及砖瓦厂和水泥预制件厂，这些厂子归乡镇管，也有归二轻局的。

    跨部门的协调，光靠建委一家恐怕推不动。建议领导小组层面把这个关系理顺，明确各乡镇和相关部门的分工配合。

    副书记徐宏林分管农业农村工作，平时在会上话不多，但这天也表了态。

    建筑业的带动作用，农村那边感受更直接。一个乡镇工地开起来，周边的运输、餐饮、小工都能带起来。

    这个方案我支持，但建议在乡镇项目落地的环节上，多给基层一些自主权。

    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赵德成接着说了一句。

    方案本身我没意见。我只有一个担心，工程量大起来之后，施工安全、劳务纠纷、农民工工资这些问题要考虑在前面。

    建议在细化方案里把这一块也纳入进去，不要等项目干起来了再补。

    然后是计委主任宋连生发言。

    这个方案如果落地，计委这边全力配合。项目立项、审批流程，我们优化。

    财政局局长钱国良接着说。

    扶持资金这一块，今年的预算已经定了。但如果报告里提到的建材整合和资质升级能形成实质性的效益，明年预算可以专项列支。

    组织部部长周明德和宣传部部长黄丽娟也先后点了头，表示各自口子上全力配合。

    纪委书记王长征没有多说话，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按程序走就行。

    人武部部长刘大勇从头到尾没发言，他是常委里唯一不参与地方经济工作的，这种场合听听就好。

    一个接一个，会场的气氛渐渐热了起来。

    孙福全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屋子人争着表态。

    他心里清楚，这些表态里真有几成是冲着干实事去的，几成是看风头、跟着众人拾柴，一时也说不好。但无论哪一样，他要的这股劲起来了。

    盐埠县的干部从来说话都留着几分，怕说错了，怕冒进了，怕被人抓辫子。但这天上午，在那间不大的会议室里，说话的调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也许是南巡讲话的精神还在耳边热着，也许是那份报告里实实在在的数据和路径让大家觉得这事能干成，也许是孙福全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皱眉。

    不管什么原因，讨论到最后，大家的意见基本统一了：

    这个方案，可以干，应该干，马上干。

    孙福全在听取了所有人的意见之后，最后做了总结。

    方案本身，基本不动。写得很好，改多了反而伤筋骨。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落到了秦援朝身上。

    援朝。

    秦援朝坐在列席席上，应了一声。

    孙福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放下，才又开口。他这话说得随意，像是忽然想起个事。

    那个执笔的小周，是个什么性子的人？

    秦援朝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面上没有动，等着孙福全往下说。

    这个小周，跟了你也有几年了。县里平时见他，都是送文件、传话的，规规矩矩。

    孙福全说。

    这份报告一出手就是这个格局，倒是看不出来。盐埠缺的，就是这种能沉下心钻研的人。

    他说完，看着秦援朝。

    他这最后一句，说得像是惜才，可落进秦援朝耳朵里，又像是一根挑不出来的软刺。

    一份东西成了，能捧出个能人来，也能捧出个替罪的人来。

    这根刺挑不出来，可那份分量，秦援朝心里品得出。

    秦援朝坐在那里，心跳快了半拍。他的后背又开始冒汗了。衬衫的后领口贴在了皮肤上，有点黏。

    他点了下头。

    小周来建委三年了。平时话不多，笔头子的确是好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多说，也没有少说。他知道在这个位置上，话越少越安全。

    孙福全点了点头。

    他这半句，算是把这事儿轻轻揭过去了。

    可他话里那份深意，秦援朝听得出，也不得不听：

    这份报告的人情，是秦援朝自己往自己身上揽的。

    真到了要论功、要追责的那一天，这顶帽子底下到底坐着谁，他孙福全有的是法子。

    他没再往下追问。他要的，是秦援朝领了这份情，也担得起这份责。

    孙福全把话题拉了回来，宣布了几项决定。

    第一，成立盐埠县经济改革领导小组。

    第二，领导小组组长由李大强同志担任。副组长由马德胜、秦援朝同志担任。

    成员单位包括计委、财政局、工商局、物资局、农业银行、工商银行等部门的主要负责同志。县委办公室主任马志明同志列入领导小组成员。

    第三，建委在两天之内，拿出一份细化的执行方案，报领导小组审定后立即启动。

    孙福全说完，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他喝了两口才放下。

    盐埠等了太久了。

    他说了这六个字，然后站起来，宣布散会。

    秦援朝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比上午进来时亮了一些。他走得很慢。

    他没有去办公室。他下了楼，走到院子里一棵法桐下面，站住了。

    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上，划火柴的时候手不太稳，划了两下才划着。

    火柴头的硫磺味散了之后，他凑上去把烟点着，吸了一口。

    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他站在那里，把刚才会议室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孙福全没有追问报告背后的名字。

    李大强也没再往下问。

    那话落在小周头上，看着稳稳定定的，像是就这么揭过去了。

    他应该松一口气的。

    但他没有。他想起孙福全最后那句盐埠缺的，就是这种能沉下心钻研的人，越想越觉得不对味。

    孙福全是什么人，是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六年、看人看事都入木三分的人。

    他真信那份报告是小周关起门来写的？

    秦援朝不敢说。

    孙福全没当面问破，是给他留着脸，也是把这份人情，记在了账上。

    而真正写了那份报告的人，此刻坐在建筑公司那间朝北的办公室里，什么都不知道。

    秦援朝把烟叼在嘴上，又吸了一口。

    烟头的红光在正月末的空气里明灭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件事能不能一直瞒下去。

    报告是刘左写的，方案是刘左的思路，那些数据、那些分析、那些他自己都说不出来的战略判断，全是刘左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穿帮了，他秦援朝的脸往哪里搁？

    孙福全会怎么看他？李大强会怎么看他？

    整个县委班子会怎么看他？

    他站在法桐下面，把一根烟抽完，用脚尖碾灭了烟头。

    然后他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两天之内要拿出细化的执行方案。

    他得去找小周，让他把这件事扛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