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全亮，门就被敲响了。

    刘左披上棉袄起来，就听见院墙外头孙伟的声音，压着，又带点热乎气：

    刘总，起来没。

    他拉开院门。门口站着三个人，孙伟在最前头，搓着手哈气，脸被晨风吹得发红。他身后两步远，站着周明和李国平。

    刘左扶着门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点没睡醒的劲儿全散了。他把门大敞着，把人往里让：

    进来，进来。屋里头坐。

    坐啥。孙伟已经跨进院子，怕吵着你们，我特意赶早带了就来的。

    刘左看了他一眼。孙伟这话说得糙，但意思明白，他把人领来了，赶早领来的。

    李国平那边他本来打算自己去说，没想到孙伟一趟全办妥了。

    你们这一大早。刘左说，吃饭了没有。

    还没。孙伟咧嘴，就想问你一句，铺子我关了，往后跟你干，还作不作数。

    作数。

    孙伟嘿嘿笑了一声，回头看了眼周明和李国平。周明站在那里，没急着往里走，先开口：

    刘左，我那头辞了。

    真辞了？刘左看着他。

    辞了。周明说，县二建的活，我辞了。你那天请客说的话，我想了两天。你要是真干，我就跟着干。

    李国平没怎么说话，只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搓了搓，点了一下头。

    他在乡镇建筑公司欠了两个月工资，早就打定了主意。孙伟上门一说，他就应了。

    都坐下。他说，我先把话说明白。

    三人各找了张凳子坐下。

    建筑公司现在是试验田，县委县政府点了名要立起来。

    领导小组那边定了，下面的活会陆陆续续压下来。

    咱得先把架子搭好，人安好，不然活来了，接不住。

    他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何国平端着一缸子水进来，看见屋里多了三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何书记。刘左招呼他，来，我介绍一下。

    他指着孙伟：

    这是孙伟，我中专同学，以后做我的助理。头脑活，嘴也活，好多关系，得跟着我一块去跑。

    何国平看了孙伟一眼，点了点头。孙伟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伸过去：

    何书记，往后多照应。

    何国平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没多话。

    刘左又指周明：

    周明，原来县二建的技术员，干过好几年图纸和现场。这一块，往后归他盯着，质量上的事，他把关。

    周明也站起来，跟何国平握了手。

    这位是李国平。刘左说，乡镇建筑公司出来的，有施工经验，能带队伍。我打算让他直接作技术骨干，管项目经理那一摊子。

    李国平没多客气，跟何国平握了一下，说了句何书记，往后听你调遣。

    何国平在乡里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一眼就看出来，这三个都不是生瓜蛋子，都是正经学过手艺、下过地的人。

    他抿了抿嘴唇，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

    都是好料。何国平说，刘总，你眼光不错。

    这几天先不急。

    刘左对何国平说。

    你带他们先把公司的家底、手上的项目，还有那些乡镇工程队的底子，一样一样过一遍。让他们熟悉情况。

    等马县长那边的会一开，分公司的架子就得立起来，人得派得出去。

    何国平应了一声。他办事扎实，刘左把新来的这几个人交给他带，正好。

    刘左又看了三人一眼：

    暂时先在何书记手底下，跟着熟悉情况。往后怎么分，等盘子立起来再定。你们要是有什么想法，随时说。

    孙伟应得痛快，周明和李国平也都点了头。

    刘左没有再耽搁。他回里间换了件干净棉袄，又拿了几页纸揣进怀里，朝县委大院的方向骑。

    县委大院里，马县长的办公室开着门。

    马德胜正伏在桌上翻一份文件，听见敲门抬起头，看见是刘左，把手里的笔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

    跑得倒快，早饭吃了没有。

    吃了两口。刘左进了门，没有往沙发上坐，走近了，马县长，我来汇报这两天的工作。

    刘左先把这两天的事一件一件讲了。

    领导小组的会开完，建筑公司定成试验田，人到齐了，供销社大厦那边跟赵学友谈妥了路子，设计院正在赶调整方案。他说得简短，一句接一句，没有废话。

    马德胜听着，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没有打断。等他讲完，才开口：

    这两件事，办得利索。他说，你今天专程来，是还有别的想法。

    刘左说，我想请马县长出面，召集各乡镇的建筑队，还有分管建设的镇长，开个会。

    马德胜没有马上接话，等他说下去。

    领导小组定的，是把县建筑总公司立起来，把乡镇的工程队并成分公司。

    这个事，不能光县里拿主意，得让底下的人心里有数。开春就要动工，好几批项目都压线了，时间不等人。

    会一开，把分公司先成立起来，队伍就能往外派。马德胜点了点头：这个会该开。什么名目？

    落实领导小组会议精神。刘左说，让乡镇把活并上来，把队伍交上来，总公司统筹。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页纸，摊到马县长桌上。

    这是一份模板，柳河镇那边谈下来的。

    刘左指着上面一行一行的条款说、

    总公司收百分之一的管理费，派技术人员下去指导监督，保证施工质量。三大材由总公司统一采购。

    这样一来，乡镇的工程质量上去了，成本还能压下来，价格能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五。

    低于市场百分之五？

    马德胜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来，落在刘左脸上，停了两秒。

    你有什么办法，能把三大材压到比市场低百分之五？

    刘左知道他要问这个。他不紧不慢地放下纸，看着马县长：

    今年下面要大干，基建的项目一茬接一茬，三大材的价格，只会往上窜，不会往下走。

    光靠买，多少钱都填不满这个涨字。我的办法，是从计划这一头下手。

    马德胜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省供销社那个项目，我已经找赵学友谈妥了，这周就往省里报。

    刘左说。

    一旦在省里立了项，指标戴帽子下来，计划内的钢材水泥就能先抢一批。

    这一批，比市面上便宜得多。

    再拿总公司的名义，把全县的采购款拢到一块，集中跟厂家定，量走大了，价自然谈得下来。

    他把话说透：

    这就是把全县的建筑市场收成一个盘子。货统一进，钱统一出，量大了，价就低了。这就是总公司和分公司统筹协作的效果。

    马德胜听了一会儿，慢慢靠回椅背，又点了一下头，问出第二个问题：

    那资金呢？这么大一笔采购款，哪来？

    资金不用县里掏。刘左说，乡镇本身就要采购三大材，这笔钱本来就要花。我让他们把采购款先汇总到总公司，这一笔就是现成的池子。

    他从怀里又抽出一张纸，是几行草拟的合同样子。

    再拿建筑公司的资质，跟银行签合同贷一笔款。

    底下接的都是乡镇政府项目，顶头还有省供销社这个项目，合同都是政府背书的。

    咱又是县里的试验田，县委县政府点了名要扶的。

    这个盘子放在这儿，银行放款，心里有底。

    他放下纸：钱从合同里来，也从流通里来，不用财政垫一分。

    马德胜把那几页纸拿起来，一页一页翻过去，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头静下来，只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他早就知道这个年轻人的主意大，可没想到大到这个地步。

    变戏法似的，变出采购的钱，变出省里的指标，变出满盘子的项目。

    这一套连环扣下来，不光是今天这几点，连着三级升二级的功课，也一并做进去了。

    三级升二级要的是业绩、技术人员、设备。

    这回把乡镇工程队并上来，业绩滚起来，技术人员也随着配起来了，硬杠杠一条一条都往顶上凑。

    他把纸合上，抬眼看着对面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

    后生可畏。他说，真是一套好棋。

    还不是棋，得先落子。刘左说，这套棋要走通，离不开马县长这双手把棋盘摆起来。

    马德胜笑了一下。他把那几页纸收好，压进文件夹里：

    会我来安排，就这两天，把镇长和工程队长都叫齐。

    柳河镇这套模板，先在会上讲透，让底下的人都看看。你说的这些，我听着都在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好好干。县委县政府，还有我，都全力支持你。

    谢谢马县长。

    他起身告退。

    往门口走了两步，又顿住，回身说：

    马县长，还有件事，跟您报备一声。乡镇工程队的会，就定在三天后开。

    马德胜抬头，手里的笔还没放下来：怎么了？

    我得先去一趟省城。刘左说，办点事，去三天。三天后回来，正好赶上会，不误事。

    马德胜听他说要去省城，来了兴致，打量了他两眼：

    你一个县建筑公司的经理，跑省城去办什么事？

    话到嘴边，他又补了一句。

    咱县里这几个项目，还不够你忙的？

    刘左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为咱县里底下的项目，干点实事。这事眼下还得保密，不跟您说透。等办成了，您就知道了。

    马德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年轻人不是个没谱的，敢说去省城为县里办事，八成是真有事。

    可到底是什么事，非要跑到省城去办，还

    他一时猜不透，也就不猜了，放下笔，笑着骂了一句：

    你小子花花肠子真多。跟我还保密。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刘左说，会我记着呢，回来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