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何书记的烦恼

作品:《交换人生:重生1992》

    成立会的会散了十来天,刘左没闲着。

    散会那天拍下的事,表格三天敛齐,协议十天办完,他心里掐着日子,一天一天往下数。

    下午,日头还挂在西边的屋顶上。

    何国平从门口探了半个身进来,一手扶着门框,膝盖不好的那只脚在门槛上顿了顿,才迈进来。

    刘总。

    他先叫了一声,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半截,手在桌沿上拢了拢。

    一会儿下班前,我得先走。家里有点事。

    刘左抬起头看他:

    什么事,要帮忙吗。

    何国平苦笑了笑,摆摆手:

    没事,家里的一些小事。我回去一趟就行,处理一下就好。

    他说着,已经往门口退。

    耽误的这一会,刘总别记心上。明儿我准点到。

    刘左应了一声。

    何国平转身走了,腿脚一深一浅,扶着门框出了院,没回头。

    屋里空下来。刘左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心里起了点纳闷。

    这些日子何书记家里好像事特别多,隔三差五就请假,问他,他总说没事。

    老书记在公司干了一辈子,是个念文件都不起高腔的人,如今连请假都请得小心翼翼,像怕欠了谁似的。

    刘总,你不知道何书记家什么情况?

    刘左一抬头,杨红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手里还端着那只搪瓷缸子,话头压得低。

    刘左没接话,只看着她。

    杨红梅往屋里挪了一步,把声音又放低了些,叹了口气:

    何书记也真是不容易。他老婆在县医院妇产科当护士,身子骨不好,三天两头不能正常上班,一请假就扣钱,一个月里都开不全工资。

    医院那管人事的又是赵慧兰,秦主任家那位,可凶了,何书记媳妇不敢硬顶,只能忍着。

    她说起来,眉头蹙着,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顿。

    要说最让何书记烦的,还是他那个闺女。叫何小薇,打小得了小儿麻痹,一条腿就是瘸的。

    高中毕业在家歇着,一直找不着活干,人闷在家里久了,那阵子看着也没精打采的。

    何书记嘴上不说,心里头压着事呢。

    您说这一家子,病着一个,闲着一个,全靠他一个人撑,可不难嘛。

    杨红梅说完,也没多留,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掖了掖袄襟,一头撞进门外去了。

    屋里又静下来。刘左坐着,半天没动。

    老书记跟了他这些日子,分配下去的事一样没落下,从没听他诉过一句苦。

    如今才知道,那副稳稳当当的模样底下,藏着这么一大家子。

    他心里不是滋味,把那份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着何国平名下要担的事,一件一件,还是得有人领。

    他伸手把那摞单据拢了拢,没急着锁。

    窗外天色暗下来一些。

    孙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沉甸甸一声闷响。

    刘总,钱到账了。

    他在身上擦了擦手,咧嘴笑,。

    柳河、海桥、陈家坝三家,协议都签圆了。三大材的预付款一家一家打进来的,拢在一处,六十七万,一分不短。

    他说着,从包里掏出厚厚一摞单据,一张一张摊开在桌上。

    收据、尽款回单、银行盖的章,红印子崭崭的,散着一股新油墨的味儿。

    孙伟蹲到桌边,一字眉上下错位,来回跳动,把单据码成齐整的三摞,一摞一摞指给刘左看。

    柳河七十万那家,款子当天就到;海桥的分了两笔,隔了一天补齐;陈家坝利索,一笔头的。

    都按您定的口径来的,管理费一成,三大材总公司统一进,比市场价低五个点,账都记在册子上。

    刘左没急着接话,伸手把那三摞单据往中间拢了拢。

    油墨的味还散在屋里。他撩起一摞,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尽款回单那几张,多看了两眼。

    六十七万,对一家账上只有三四千块的县建筑公司来说,这笔钱算是天文数字了。

    他没有多说,只把单据又码回原样,抬眼问:

    双桥、双港两家呢。

    底子牵扯的地方多。孙伟搓了搓手,

    人是齐了,就是账目还有两处没理清。我估摸着,再有两三天也就签圆了。周明那边我先打了招呼,让他把老手艺人先拢着,别散。

    拢齐了没有。

    拢齐了。孙伟应道,周明说了,架子立起来了,就等着牌子挂踏实,能接活。

    刘左嗯了一声。钱到账是第一步,牌子挂起来是第二步,后面还有千万步。他没把话往下续,只把单据收进抽屉,锁上。

    他没有急着起身,抬眼看了孙伟一眼。

    “往年拖欠的工资有一万八。我来以后,工资调整:

    管理层按300块钱,工段长按260,职工按200。

    欠谁也不能欠职工的钱,让财务统计一下,先把这笔钱发掉。”

    “杨红梅要知道,肯定第一个拍巴掌。”

    孙伟咧着嘴出了门。

    刘左目送他出了门,才起身把搪瓷缸里的水续了,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分公司那摊子是撒出去的手。真正要他自己抓在手心里的,是旁边那栋供销社大厦。

    供销社这个项目,县委县政府早就定了,指定县工程队来做。

    可流程还得走。

    前几年国家下了个指导文件,招投标虽没成硬杠杠。

    刘左知道,现在他这一亩三分地,有很多人在盯着。

    他不得不留一手。

    刘左没省这道手续,反倒拿它当件正经事来办,一分一分地抠。

    项目在供销社那头,归基建科管。

    基建科的梁科长,就是那个跑前跑后的经办人,上到图纸指标、下到一截钢筋的来处,都从他那儿过。

    刘左让林满仓去,就是跟他打这个交道。

    管生产的副经理,懂队伍,懂施工单位那套班子,跟基建科对得上话,不算越界。

    刘左把两摊活拆开派了。

    林满仓负责项目的组织计划,这一本卷进去的东西多,施工组织、各技术工种怎么配备、人手怎么调、设备怎么摆,都是他地里长出来的活,他排得开。

    成本控制,概预算归杨红梅,那是预决算的本行,一料一工、一笔一笔,从算量到报价,她一个人全包圆。

    做工的营生,嘴上说出花来,到了造价这头都得见真章。

    下午,林满仓刚过来。

    桌上的电话响了。

    刘左接起来,听了几句,放了。是梁科长那边打来的。

    梁科长约了后天上午,供销社办公楼,开方案论证会。

    刘左把话转给林满仓,声音平,说是设计院那边也通知了,图纸、施工图的人都会到场。马副县长也挂心这个项目,那天他也来。让咱们建筑公司也到场。

    林满仓沉默了几秒,问:

    是冲着咱们的方案去的。

    冲不冲着的,去了才知道。

    刘左说,既然是论证会,就是把各家的意见摆到台面上,谁有理谁没理,当场见分晓。既然请了咱们,就得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又把那张纸推回林满仓面前。

    这两天,标书那一摊你再捋一遍,各技术工种、人手、设备,掰开揉碎了,准备周全。概预算那本账,让红梅核。后天的会,我不空着手去。

    林满仓应了一声,把那页纸收进怀里,又揣了揣,转身走了。

    刘左把孙伟叫到办公室。

    “刘总,有什么安排?”

    孙伟一边搓着手,一边走进办公室。

    明天你去市里,买辆车回来。

    孙伟一愣,咧嘴笑:

    刘总,您这是要添家当了。买什么车。

    金杯海狮,面包车。底下要接项目,上头要接人,材料三天两头要跑。

    这条路上跑不开,光靠腿和辆自行车,腰先折了。往后公司的活,都要在这条路上磨。

    孙伟收了笑,搓了搓手,声音里带了几分小心:

    那车可不便宜。我听说顶得上一辆桑塔纳了,二十多万,兴许还打不住。

    二十多万,搁在县里哪家公司头上都是一笔大数。

    孙伟是把账算到骨头里的人,账上刚进的六十七万,转头就要拨出这么一大截,他心里替公司疼。

    刘左没顿,接得也平:

    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该省的钱,一分不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