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七十二章 皇宫衙门
作品:《大唐摸鱼录》 沈知闲去问果品以前,本以为这件事不会太麻烦。秦姑姑交代得已经足够清楚:今日送到武才人这里的果品比昨日少,问清楚是份例变了还是临时缺少;如果只是临时缺少,再问什么时候能补。问题明确,目标明确,连需要问到什么程度都提前说好,在沈知闲看来,这已经属于非常优质的工作安排。
然后她去了尚食那边。
准确地说,她去了自己以为能问到这件事的地方。
负责接她话的宫人听完以后,先问今日送了多少,沈知闲答了,又问昨日多少,她也答了,最后问是谁送过去的,沈知闲这才停了一下:“奴婢不知道。”
“那你先去问是谁送的。”
沈知闲站在原地,产生了一点非常熟悉的不祥预感:“姑姑,这边查不到吗?”
“每日送出去那么多东西,你只说武才人那里少了,我怎么知道是哪一拨送的?”
有道理,非常有道理。沈知闲无法反驳,只能行礼告退。
第一趟,无功而返。
她原路回去找到青禾,问今天的果品是谁送来的。青禾想了想,只记得是两个宫女,其中一个脸上有颗痣,名字不知道。沈知闲又去问当时收东西的人,对方倒是认识,说其中一个叫秋娘,平日就在那边负责送东西。
很好,有名字了。
第二趟过去以后,沈知闲不再只问“武才人的果品为什么少了”,而是直接问秋娘在哪里。负责的人告诉她秋娘刚出去送东西,让她等。沈知闲问大概多久回来,对方只说不知道,她对这个答案已经非常熟悉,于是没再追问,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站着等。
等了一刻多钟,秋娘没回来,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沈知闲开始考虑自己究竟应该继续等,还是先回去复命。如果继续等,她不知道要等多久;如果现在回去,事情没问清楚,过一会儿可能还得再跑一趟。
这就是没有即时通信工具的代价。她上辈子只需要发一句“在吗”,虽然对方也可能装死,但至少不用本人站在门口等。
就在沈知闲开始认真怀念工作软件的时候,秋娘终于回来了。她赶紧上前说明来意,秋娘听完却有些意外:“少了吗?”
沈知闲心里一沉:“昨日比今日多。”
“我只是照今日给的数送。”
“今日的数是谁给的?”
秋娘转头指了指里面:“不是我定的。”
沈知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心想很好,第三个人出现了。她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先问秋娘知不知道昨日为什么多,秋娘却说昨日并不是她送的。
事情正在以一种极其熟悉的方式扩大。
她只是来问几个果子,现在已经查到第二个经手人,而且即将出现第三个。好在秋娘大概看她年纪小,又等了这么久,主动进去帮她问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出来告诉她:“今日送的数没错。”
沈知闲没有立刻高兴:“那是份例改了?”
“不是。”
“那为什么比昨日少?”
“昨日多送了。”
沈知闲愣了一下。
她原本一路都在查今天为什么少,结果真正的答案是今天没少,而是昨天多了。秋娘解释说,昨日那批果子多出来一些,放着也不好久存,所以临时分给了几处。沈知闲确认今日才是正常数量以后,又问以后是不是也照今日这个数,秋娘想了想,说“大概是”。
沈知闲对“大概”两个字已经产生了职业性警觉,只得客气道:“姐姐,能不能帮奴婢再确认一下?秦姑姑让奴婢回去问清楚。”
秋娘倒没嫌她麻烦,又进去问了一次,回来以后终于给了确定答案:“今日是正数,昨日是临时添的,以后照今日。”
沈知闲这才放心,道谢以后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却忽然发现,这件事其实非常简单——今天没少,昨天多了,只不过昨天多出来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武照这边“这是临时增加”,于是接收的人自然把昨天的数量当成正常数量,今天恢复以后便以为少了。
和那只铜灯几乎是同一类问题。
变化发生了,但变化的信息没有跟着东西一起走。
沈知闲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进宫才十来天,已经连续碰见两次类似的事情,如果放在上辈子,这种情况大概会被概括成一句“沟通衔接不到位”,一句非常正确、也非常没用的话,因为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加强沟通”,而是谁应该告诉谁,又应该在什么时候告诉。
回到秦姑姑那里以后,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今日没有少,是昨日临时多送了一些,今日恢复原数。那边说以后仍照今日的数。”
秦姑姑点头:“知道了。”
事情到这里就算结束,没有批评,没有追责,甚至没有人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继续深究的问题,因为本来就只是几样果子。沈知闲也不觉得需要把事情上升到什么高度,只是回去以后顺手在自己的小册子旁边记了一句“昨日临时增,今日复原”,写完盯着这行字看了两息,又立刻把册子合上。
不能再写了。
这本册子原本只负责暂缺物品,现在已经开始出现“临时增量”,职责正在悄悄扩张,她必须提高警惕。
可这件事留下的影响并没有随着册子合上消失。下午送东西的时候,沈知闲经过一处院落,看见有人正在搬成筐的蔬菜,再往前走,又碰见几个宫女抱着洗净叠好的衣物,远处还有人提水、送炭、拿着册子核东西,所有人都沿着不同的路线来来往往。
她以前也见过这些,只是从来没有把它们连起来。
皇宫里每天有这么多人吃饭,就意味着每天都有人采买、接收、储存、分配、烹制和送饭;这么多人穿衣,就意味着布匹、裁制、浆洗、缝补和发放;宫殿要打扫,夜里要点灯,冬天要烧炭,人生病要找医官,人员进出要登记,谁住在哪里要有名册,谁能去哪道门又必须有人守着。
皇帝只有一个,可为了让皇帝和整个宫廷正常生活,需要运转的事情却可能有成千上万件。这些事当然不可能由皇帝自己管,甚至绝大多数事情,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具体是谁在做。
沈知闲脚步渐渐慢下来。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前对皇宫的想象其实很受影响。里的皇宫总围绕几个人转,皇帝今天去了谁那里,哪个妃嫔得宠,谁和谁争斗,谁又在宴会上说了一句话,可真正的皇宫如果只剩下这些人,可能连三天都撑不住,因为第四天就没饭吃了。
想到这里,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旁边的青禾奇怪地看她:“你笑什么?”
“想到一点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
沈知闲看着前面两个抬着东西匆匆走过的宫人:“我以前觉得皇宫就是皇帝住的地方,现在觉得不完全是。”
青禾莫名其妙:“那是什么?”
“一个特别大的……”沈知闲差点把“单位”两个字说出来,及时咽了回去,“地方。”
青禾看她:“你刚才是不是想说别的?”
“忘词了。”
青禾明显不信,却也没兴趣追问。
沈知闲继续跟着她往前走,脑子里的想法却越来越清楚。皇宫本来就是一个巨大的组织,它既是皇帝生活的地方,也是皇权最直接的生活与事务空间。这里有身份等级,有职责分工,有资源调配,有信息传递,有层层负责的人,也有大量不会被任何史书单独记录的日常事务。
当然,它和她上辈子的单位差别巨大。这里没有现代意义上的科室,没有她熟悉的公文流转,也不能拿后世行政机关的逻辑硬套。宫廷更依赖身份、人身隶属、内外之别、礼制和皇权,很多事情也不存在后世那种清晰的职责边界,可只要人足够多、事情足够多,就一定要分工;只要分工,就一定会出现交接;只要交接,就一定会有信息损耗,而只要信息损耗存在,就会出现那只不存在的第二盏铜灯,以及今天这些“少了”的果子。
想到这里,沈知闲忽然觉得皇宫没有之前那么神秘了。
大是真的大,复杂也是真的复杂,但复杂不等于完全没有规律,只不过她现在看到的还太少。
傍晚回去以后,武照正在写字。她最近每天都要学不少东西,除了礼仪,还重新有人教她宫中应有的规矩。沈知闲进门以后没有打扰,先去做自己的事,等武照写完才被叫过去。
武照问:“今天又加班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回来以后一直皱眉?”
“我在想果子。”
武照停笔:“果子怎么了?”
沈知闲把上午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武照听完以后第一反应和阿蛮很像:“所以今天没少,是昨天多了?那你为什么跑了那么久?”
“因为一开始没人告诉我们昨天多出来的是临时的。”
“那以后让他们说一声不就行了?”
沈知闲看了她一眼。
未来的武则天最近越来越擅长一句话提出解决方案了。
问题是“让他们说一声”听起来容易,真正落下去就会变成一连串问题:谁负责说,说给谁,什么时候说,用嘴说还是写下来,对方没收到怎么办。她忍住没有展开,只道:“能说清楚当然最好。”
武照却已经注意到她的表情:“你是不是又觉得没这么简单?”
“确实没这么简单。因为东西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要经过不止一个人。昨日多给果子的人知道是临时多给,可送果子的人未必知道;送的人就算知道,也未必会专门告诉收的人。每个人只做自己手里的那一点,前面发生的变化到了后面就可能没人知道。”
武照想了一会儿:“宫里很多事都是这样?”
“我不知道。我才来十来天,只碰见两次,不能拿两件事就说整个宫里都这样。”
“你现在越来越谨慎了。”
“这里是皇宫。”
“以前你在武家也很谨慎。”
“这里比武家大。”
武照笑了笑,低头继续写了两个字,忽然又问:“那宫里到底有多少人管这些事?谁管吃的,谁管穿的,谁管住处?”
沈知闲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吃的,她这几日已经知道一点;衣物也接触过几次;住处则从刚入宫时就见过有人安排,可这些都只是她从最底层接触到的部分,真正往上怎么分,她不知道。
“只能说知道一点。”
“那你怎么不问?”
沈知闲警觉地看她:“为什么要问?”
“你不是想弄清
楚吗?”
“我没有,我只想把自己的差事做明白。”
武照笑了一声:“然后呢?”
“没有然后。”
“那只灯呢?”
“工作需要。”
“果子呢?”
“也是工作需要。”
“名字呢?”
“还是工作需要。”
武照慢慢点头:“所以只要你的工作一直碰见这些事,你就会一直弄清楚。”
沈知闲沉默了片刻,发现这个逻辑似乎没有办法反驳。
武照放下笔,眼里已经带了笑:“知闲,你是不是又要给自己找事情做了?”
“不会。”
“真的?”
“绝对不会。”
“那你刚才进来的时候为什么在桌上画东西?”
沈知闲动作一僵,慢慢转头。
桌角确实放着一张废纸。
那是她下午回来以后随手画的,非常简单,中间写着“武才人”,旁边只有几个词:饭食、衣物、住处、宫门、名册,每个词后面有的写了一个她知道的人,有的只有一个问号。严格来说,这根本算不上图,只是几条随手记下来的东西。
沈知闲走过去,若无其事地把纸翻过来:“随便写的。”
武照已经起身:“给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你藏什么?”
“没藏。”
“那你给我。”
沈知闲试图问她今天的字写完没有、礼学完没有、书看完没有,结果武照每一样都已经做完,话题根本转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纸被她抽走。
武照低头看了一会儿:“为什么我在中间?”
“因为这些事目前都和您有关。”
“饭食后面为什么写了两个人?”
“一个是送东西的,一个是我今天问到的人。”
“衣物为什么三个?”
“之前送衣服的时候接触过。”
“宫门为什么是空的?”
“因为我只知道有人守,不知道归谁。”
武照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你还说你不想弄清楚。”
沈知闲把纸抢回来:“我只是怕下次找不到人。”
“所以先记下来,以后知道新的再添?”
“可能。”
“最后不就都知道了?”
“不可能。宫里这么大,我一个小宫女能知道多少?”
武照没有和她争,只看着那张纸:“那你准备把这个叫什么?”
“不需要名字。”
“为什么?”
“因为它不会继续画。”
武照点头:“好。”
她答应得太快,沈知闲反而不放心:“您这个‘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好。”
“您是不是不信?”
“我信。”
“那您笑什么?”
“我没笑。”
阿蛮恰好从外面进来,一进门便看见两个人围着一张纸,顺口问:“又查案了?”
沈知闲立刻否认:“没有。”
武照却把纸递给她:“知闲在画宫里谁管什么。”
“我没有。”
阿蛮低头看了半天,明显一个也没完全看懂,只认出了最中间三个字:“武才人。为什么二娘子在中间?”
沈知闲解释:“因为这张纸先记她身边的事。”
阿蛮又指着“饭食”后面的名字:“这个人管吃饭?”
“不是,只是今天问果子问到她。”
“那真正管吃饭的是谁?”
“不知道。”
“那就再问啊。”
沈知闲看着她,武照已经在旁边笑出了声。
一个聪明、好奇心越来越重的武照,一个记路极好、什么都敢问的阿蛮,再加上一个看见流程问题就会本能想把它弄清楚的自己,这三个人凑在一起,似乎很难真正做到什么都不管。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自己的东西里:“今天到此为止,不画了。”
武照问:“明天呢?”
“也不画。”
“后天?”
“不画。”
“那什么时候画?”
“永远不画。”
武照笑着重新坐下,沈知闲决定不再理她。
可第二天上午,她去送东西的时候经过一处从未去过的院落,青禾随口告诉她:“这里管宫里一部分灯烛,你以后若来取东西别走错门。”
沈知闲脚步微微一顿。
灯烛。
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昨天那张纸,以及上面已经写下的饭食、衣物、住处、宫门和名册。现在,又多了一个灯烛。
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跟着青禾往前走,走出去十几步以后,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青禾奇怪道:“怎么了?”
“认路。”
“你不是记住了吗?”
“再看一眼。”
沈知闲回答得十分自然。
她确实只是认路。
至于晚上回去以后会不会顺手在那张纸上再添两个字,那是晚上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