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七十三章 谁管何事
作品:《大唐摸鱼录》 当天晚上,沈知闲最终还是在那张纸上添了“灯烛”两个字。
她对此有非常充分的解释。
不是在画图,只是认路以后顺手记一下。
皇宫这么大,她现在每天都要跑来跑去,今天记得灯烛去哪里领,过几日万一忘了还得重新问人,与其浪费时间,不如留个简单记录。这属于提高自己的工作效率,和研究整个皇宫怎么运转完全是两回事。
沈知闲成功说服了自己。
然后她在“灯烛”后面补上了青禾告诉她的那个地方。
写完以后,她没有继续往下想,立刻把纸折起来收好。
第二天,那张纸上多了“针线”。
第三天,多了“纸墨”。
第四天,她发现纸墨和之前记录的衣物有一部分竟然要经过同一拨人,原本准备再写一个地方,想了想又把已经落下的字划掉,改用一条线连过去。
画完以后,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
事情开始有些不对。
如果只记地点,写字就够了。
开始画线,性质就发生了变化。
沈知闲决定停止。
当天她确实没有再添任何东西。
第二天上午却出了件小事。
武照练字时发现常用的一种纸快没有了,负责近身服侍的宫女便让人去取。沈知闲正好在旁边,对方知道她这几日跑过几次纸墨相关的差事,顺口叫住她:“知闲,你去取一刀回来。”
沈知闲答应得很快。
这个地方她知道。
甚至昨天刚记在纸上。
她沿着已经走熟的路过去,找到负责发放的人说明来意,对方却问:“有传记吗?”
沈知闲愣了一下。
“什么?”
“谁让你来的?”
“武才人那边。”
“我知道是武才人那边,谁让你来的?”
沈知闲报了名字。
对方摇头:“回去让她先找掌事的人说。”
沈知闲站在原地:“以前不是可以直接领吗?”
“以前是谁来领的?”
她想了一下。
青禾。
“那你回去问青禾。”
沈知闲觉得莫名其妙,却没有争辩,只能空手回去。
来回一趟,纸没拿到。
让她取纸的宫女见她回来还有些意外:“怎么没有?”
沈知闲把原话复述了一遍。
对方皱眉:“以前不是这么领的。”
沈知闲心想我也觉得。
两个人又去找青禾。
青禾听完以后才反应过来:“你直接去的?”
“对。”
“没人给你带话?”
“姐姐只让我去取。”
青禾拍了一下额头:“怪我忘了。那边最近换了规矩,不是熟人去,要先有人传话。”
沈知闲听见“换了规矩”,下意识问:“什么时候换的?”
“就这两日吧。”
“为什么?”
“不知道。”
“谁定的?”
青禾看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知闲立刻清醒:“没什么。”
差一点又顺着问题往上追了。
她把注意力拉回来:“所以现在怎么取?”
青禾说自己带她过去。
沈知闲看着她:“你去就可以?”
“我常去,他们认得我。”
“那以后我还是不能自己取?”
“等他们认得你大概就行。”
沈知闲沉默。
这套规则听起来和她想象中的“规矩”不太一样。
不是一张固定标准。
更像正式要求和熟人惯例混在一起。
青禾见她表情古怪,问:“又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果您哪天不在呢?”
“那就找秦姑姑。”
“如果秦姑姑也不在?”
“找别人。”
“哪个别人?”
青禾被她问烦了:“真碰上再说。”
沈知闲闭嘴。
又是这个答案。
可这一次她没有觉得对方敷衍,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青禾可能真的不知道一个固定答案。她只是凭借在这里做了几年事情形成的经验,知道平常该找谁、谁和谁熟、哪个地方怎么说话更容易办成。对她而言,这些东西根本不需要整理成规则,因为她每天就在里面生活。
新人才需要。
沈知闲跟着青禾重新走了一趟。
果然很顺利。
青禾进去说了两句话,纸便领出来了。
沈知闲抱着纸往回走,忍了一路,最后还是问:“为什么你去不用先传话?”
“都说了,他们认得我。”
“认识就行?”
“也不是。”
“那是什么?”
青禾想了一会儿:“我一直替这边跑,他们知道我不会乱拿。”
沈知闲这次听懂了。
不是单纯认识。
是长期形成的信任。
规则是一层,人情是一层,现在又多了一层——经手经验。
同一个宫女,去同一个地方办同一件事,因为过去做过很多次,流程就会变短。
这很正常。
任何组织都会这样。
问题在于,一旦熟悉的人不在,新人就很容易卡住。
回去以后,武照已经换了另一种纸练字。见她们终于回来,问:“怎么这么久?”
青禾把事情解释了一遍,武照皱眉:“取纸还要认人?”
青禾笑道:“也不是认人,只是知闲第一次自己去,他们不敢随便给。”
武照问:“那以后呢?”
“多去几次就好了。”
武照看向沈知闲。
沈知闲知道她想问什么,提前道:“别问。”
武照嘴角弯起来:“我还没说话。”
“您脸上已经写了。”
“写什么?”
“又想问为什么。”
“那为什么?”
沈知闲叹气:“因为他们需要确认我真的是替您取东西,不是自己跑过去乱拿。青禾姐姐常去,所以不需要每次重新确认。”
武照想了想:“那不是挺合理?”
“挺合理。”
“你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因为没人提前告诉我。”
武照笑出了声。
沈知闲也觉得自己这点怨气有些没道理。规矩刚变,青禾又忘了说,自己白跑一趟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当天晚上,她还是把那张纸拿了出来。
纸墨后面原本只有一个地点。
沈知闲想了想,在旁边又加了两个很小的字。
青禾。
写完以后,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之前这张纸记的是“什么东西去哪里找”。
现在开始出现“找谁更有用”。
性质又变了一点。
她犹豫半天,最终没有擦掉。
因为确实有用。
几日以后,这个判断得到了验证。
阿蛮被人叫去取灯油。
她最近也开始承担一些固定差事,虽然识字不多,却因为记路极好,跑腿反而比沈知闲熟练。她只去过灯烛那边一次,第二次便能自己找到,回来的时候还顺便告诉沈知闲,那边不是每个人都管一样的东西。
“有个人管灯,有个人管油。”
沈知闲正在吃饭,筷子停了一下:“谁?”
阿蛮报了两个名字。
“你怎么知道?”
“我问的。”
“你为什么问?”
“因为我先问那个管灯的人要油,他说不是他管,让我找旁边那个。”
非常朴素的信息获取方式。
没有调查。
没有分析。
纯粹是找错人以后自然知道了。
沈知闲吃完饭,回去以后在“灯烛”下面分出两条。
灯。
油。
然后各写一个名字。
她写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
这已经越来越不像简单的认路记录了。
武照坐在旁边看书,眼睛都没抬:“今天又添什么了?”
“没什么。”
“灯还是油?”
沈知闲转头:“您怎么知道?”
“阿蛮刚才说了一路。”
“……”
武照终于抬起头:“给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沈知闲想了想,觉得这张东西目前也没什么需要保密的,便直接递过去。
武照展开纸。
经过这些天不断添加,原本非常简单的一张废纸已经变得有些乱。中间还是“武才人”,周围分着饭食、衣物、住处、名册、宫门、灯烛、纸墨等几项,有些后面写着地点,有些写人名,有些地方被划掉重新连线,还有不少问号。
武照看了很久。
“你看懂了吗?”沈知闲问。
“没有。”
“那就对了。”
“为什么对?”
“因为我自己也快看不懂了。”
武照笑了一声,又低头仔细看:“这里为什么写青禾?”
“取纸找她快。”
“这个秋娘呢?”
“之前送果子的。”
“那她管果子?”
“不管,她只是送。”
“那你为什么把她写在这里?”
沈知闲愣了一下。
对啊。
为什么?
因为当时她只知道这个名字和果品有关,所以顺手写下了。可现在再看,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以为秋娘负责果品。
她把纸拿回来,在秋娘名字旁边补了一个“送”字。
武照看着她:“那真正管的人呢?”
“不知道。”
“所以你记的人不一定是管事的人?”
“对。”
“那你这张纸到底记的是什么?”
沈知闲又沉默了。
她最初想记的是遇到事情去哪里。
后来开始记具体经手的人。
现在却发现经手人和负责的人不是一回事。
秋娘负责送,不负责定数量;青禾能帮她领纸,却也不负责发纸;秦姑姑能安排她做事,可有些物品的数量显然也不是秦姑姑决定的。
谁经手。
谁负责。
谁能决定。
这是三件不同的事。
沈知闲拿起笔,在纸的角落写了三个小词。
经手。
掌事。
作主。
武照看见:“什么意思?”
“我也还没完全想明白。”
“那为什么写?”
“因为不是一回事。”
沈知闲指着秋娘:“她送果子,是经手;里面负责安排发多少的人,应该比她更接近掌事;如果连那个人也只是照别人的命令做,那真正能决定份例的人又在更上面。”
武照慢慢坐直了一点。
“所以你问一个人‘谁管果子’,可能有很多答案?”
“对。有人管着送,有人管着分,有人可能管整个地方。问法不一样,答案也不一样。”
武照盯着那张纸。
“那谁最大?”
“陛下。”
沈知闲回答得毫不犹豫。
武照瞪她:“我不是问这个。”
“那我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这次确实不知道。”
沈知闲把纸重新摊平,“而且我现在觉得,光问谁大可能没什么用。就像您那天说的,守门的人身份可能比您低,可那道门他就是能拦您。真正有用的问题应该是——出了某件事,到底先找谁。”
武照若有所思。
沈知闲自己也因为这句话停住了。
这才是她真正关心的东西。
她并不需要知道整个皇宫所有人的品级,也不需要研究谁比谁高,更不需要弄清每一个机构的完整职责。对一个普通宫女来说,那些东西太远。
她真正需要的是:饭少了找谁,衣服没到找谁,东西领不到找谁,传话找谁,生病找谁,想见某个人又该先通过谁。
不是完整的权力结构。
而是办事路径。
这个概念一出现,之前那张乱七八糟的纸忽然有了一个清晰的方向。
沈知闲意识到这一点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兴奋。
而是警惕。
因为一旦方向清楚,就意味着这东西真的可以继续做下去。
武照显然比她更快接受:“那你重新画一张。”
“不画。”
“这张都看不懂了。”
“看不懂正好。”
“为什么?”
“说明应该停止。”
“可你刚才已经想明白怎么画了。”
沈知闲看她。
武照也看着她。
十三岁的少女眼睛很亮,明显已经抓住了她的弱点。
沈知闲可以忍受一个问题存在。
但很难忍受自己已经知道怎么解决,却每天继续被同一个问题折腾。
“二娘子。”
“嗯?”
“您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我每天学礼、读书、习字。”
“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时间盯着我?”
“因为看你比学礼有意思。”
沈知闲无言以对。
阿蛮正好端着东西进来,武照立刻问她:“阿蛮,如果你去领油,第一次不知道找谁,会怎么办?”
“问人。”
“问谁?”
“看见谁问谁。”
“如果那个人也不知道?”
“再问一个。”
武照转头看沈知闲。
沈知闲假装没看见。
武照继续问:“如果有一张纸,上面直接写着去哪里、找谁,你要不要?”
阿蛮毫不犹豫:“要。”
“为什么?”
“少走路。”
非常好。
精准命中沈知闲的核心价值观。
少走路。
少问人。
少返工。
少浪费时间。
最终都指向同一个词。
省事。
沈知闲看着阿蛮,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对她充满恶意。
因为她最想偷懒。
而一个真正想长期偷懒的人,往往最容易走上优化流程的不归路。
当天晚上,她把那张旧纸放在面前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重新找了一张干净的。
武照坐在旁边,明明已经看见,却很给面子地没有说话。
阿蛮凑过来:“你要画了?”
“不是。”
沈知闲提笔。
“我只是重新抄一遍。”
“为什么?”
“旧的太乱。”
“那不是一样?”
“不一样。”
阿蛮想继续问,被武照拉了一下。
“别问。”
阿蛮不懂:“为什么?”
武照忍着笑:“让她自己骗自己。”
沈知闲装作没听见。
她在新纸最上面没有写什么宏大的名字,只写了四个很普通的字。
谁管何事。
随后,她没有再把武照放在正中央,而是从目前最熟悉的几件小事开始分开记录。
饭食。
衣物。
纸墨。
灯烛。
名册。
住处。
宫门。
每一项下面不再只写一个名字,而是尽可能区分:平日经手的是谁,遇到问题先找谁,自己目前知道的上一级又是谁。
不知道的地方全部空着。
不猜。
不补。
更不主动去查。
沈知闲给自己定下最后一道防线:只记录日常差事里自然碰见的内容,绝对不为了填满这张纸专门找人打听。
这样就不算主动增加工作。
她写到一半,武照忽然问:“如果一直碰不到呢?”
“那就空着。”
“你不会难受?”
“不会。”
“真的?”
沈知闲停笔,看着纸上那个非常明显的空格。
过了两息,她把纸往旁边挪了挪。
“睡觉。”
武照低头笑起来。
沈知闲吹灭灯以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新纸。
它现在还非常简单,简单到甚至不能称作一张真正的图,只是一个八岁宫女为了少跑几趟冤枉路整理出来的办事记录。
她不知道的是,再过不久,这张纸会被不断补充、修改、重画,最终变成她进入大唐皇宫以后做出的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当然,那是后话。
至少今天晚上,沈知闲依然坚定地认为——
她只是想少走几步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