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之事尘埃落定，诸将各自领旨退下，奔赴军中筹备新式马具换装试点事宜。

    嬴政目送众将离去，转头看向阶下侍立的扶苏与胡亥，神色淡然：“你二人昨日请旨出宫务实，今日便可动身。无需拘于时日，据实察、实做事即可。”

    “儿臣遵旨。”

    兄弟二人齐齐领命，拜别始皇帝，转身离开皇家校场。

    按照此前安排，扶苏携一名东宫旧臣随行，负责走访乡野民情、记录民生利弊。

    而胡亥则带着昨日向嬴政讨要的新晋干练内侍，外加印八、印九两名暗卫，一同随行办事。

    这名内侍是宫中深耕杂务多年的老人，沉稳靠谱、通晓民间规制，正是胡亥特意索要的人手，专门用来打理宫外杂务、管束后院事宜。

    二人出宫之后，便分道而行。

    扶苏带着东宫旧臣，去往咸阳周边数个普通村落，专心走访民生、体察乡野疾苦，探查民间农事、徭役利弊。

    而胡亥则另有打算。

    他并未急于混迹寻常乡野，而是带着新从嬴政身边讨要来的干练内侍，以及印八、印九二位暗卫，径直赶往咸阳城外十里处的一处庄子。

    这座庄子是早前嬴政亲口划拨给他的私产，隶属十八公子胡亥独有。

    胡亥心中盘算得十分清楚。

    自己出宫务实、督办民间事务与工坊改良事宜，与其两眼一抹黑在外奔波，不如先从自家产业下手。

    自己的庄子，管控便利、调度自由，无论是试行农事改良、安置匠人，还是试点新的治理法子，都无需受制旁人，行事最为方便稳妥。

    一路策马疾驰，凭借新式鞍镫的稳固省力，一路行来毫无颠簸疲累之感，一行人不多时便抵达皇庄之外。

    庄外田亩连片，屋舍整齐，良田沃土一望无垠，果然是上好的庄子基业。

    庄门紧闭，门口立着两名持戈庄丁，守卫森严，见一行人策马而来，当即横戈拦下，神色警惕。

    胡亥翻身下马，身姿松弛自然，随口开口：“开门。”

    两名庄丁对视一眼，上下打量着胡亥一行人。

    胡亥衣着虽华贵，却无仪仗随行，并不似王公出巡的隆重模样，身边仅有一名内侍、两名护卫，看着反倒像是城中闲散贵子弟弟。

    庄丁不敢贸然放行，冷声开口：“此处乃皇家私庄，非寻常人可随意出入。尔等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胡亥淡淡道：“此庄是本公子私产，无需通传，开门便是。”

    此话一出，两名庄丁非但未曾退让，反倒面露讥讽，戈矛横得更紧。

    恰在此时，庄内快步走出一名身着粗布锦袍、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正是此地庄主。

    庄主闻声而来，扫了胡亥一眼，神色倨傲，全然没有半分恭敬之意。

    “放肆！”

    “此庄乃是尊贵至极的胡氏私庄，岂是城中阿猫阿狗都能随意攀认、擅自闯入的地方？”

    “小小少年，不知天高地厚，也敢妄称是此庄主人？速速退去，否则休怪庄丁无礼！”

    这话一出，胡亥当场僵在原地，彻底懵了。

    胡氏私庄？

    胡亥心底瞬间升起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世隐秘。

    他的生母，史书隐去全名，世人皆称胡姬，乃是早年北方胡部进贡入宫的女子，身份低微、无世家、无外戚、无朝堂根基。

    正因出身异族低位、毫无势力威胁，又因母氏为胡，他才得名胡亥。

    一个无根无族、无亲无势的胡人贡女，何来显赫胡氏娘家？

    何来专属私庄？

    胡氏，乃是代表一族士。

    这里明明是赵氏的庄子，可不是什么胡氏！

    “你的意思是这里是十八公子的庄子？”胡亥怕这人说的胡氏就是自己。

    “放肆，这里是胡氏族人的庄子，哪里来的十八公子！”

    ……

    这处庄子，明明是阿父亲手划拨、登记在册、专属他十八公子的私产，什么时候成了他那位毫无家世可言的生母的娘家产业？

    胡亥脑中电光火石，瞬间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这庄头不是愚昧无知，就是自己想贪图利益，也或者被人利用。

    故意编造胡氏母家的名头，霸占公子私庄、不认正主，仗着一套虚无缥缈的说辞，将自己的私产窃为己有。

    可一个小小城外庄主，何来如此胆子？竟敢篡改皇庄归属、欺瞒公子、藐视皇权？

    胡亥眸光骤然一冷，瞬间想通了背后关节。

    大秦朝堂历来盘踞三方外戚旧势——楚系、韩系、赵系。

    楚系经华阳太后落幕早已收敛，韩系不成气候，唯独赵系旧势力盘根错节、余孽未清。

    其根源便是当年赵姬太后、吕不韦一脉遗留的旧部，遍布乡野州县、掌控不少基层产业，暗中蚕食皇家私产。

    此前宫中赵高，便是赵系残余势力暗中扶持的棋子。

    难道是赵高交交待的？

    可是赵高已经死了。

    这些人也应该得到消息了啊。难道这座庄子，恰好是早年赵系暗中经手打理的产业，后来始皇清算赵系、收回私产，划拨给了他胡亥。

    可底下管事、庄头一脉，依旧是赵系遗留旧人？

    他们不敢公然违抗皇命，便钻了世人对胡亥生母身世不明的空子，刻意编造「胡氏母庄」的谎言。

    一来模糊庄子归属，拒不认胡亥这个正主；

    二来借着虚无的胡氏名头，长期私吞庄产、中饱私囊；

    三来暗中依附残存赵系势力，盘踞此地，无人敢管。

    说到底，这群人就是仗着旧朝残余势力，欺上瞒下、占庄自重。

    对于这段时间的历史，他胡亥可是清清楚楚。

    他们笃定胡亥久居深宫、不问宫外琐事，笃定他不知自己生母底细、不懂朝堂旧势，更笃定他不会亲自前来荒郊庄子。

    这才敢如此嚣张跋扈，张口便是弥天大谎，将公子私产说成无名无据的胡氏祖产。

    想通这层层算计，胡亥心底的疑惑，彻底化作彻骨的寒意。

    他今日若只是个寻常少年，怕是真会被这庄头唬住，悻悻离去，任由这群蛀虫继续蚕食他的产业、藐视皇权。

    看着这庄主后面跟着的十几个庄家汉子，可都是有武有力之辈。

    谁借给他们的胆子！！

    一旁的内侍也是脸色微变，低声附耳：“公子，奴婢在宫中多年，知晓内情。”

    “胡姬当年孤身入宫，无亲无族，根本无所谓胡氏娘家。此庄头满口谎言，定是仗着旧势力撑腰，蓄意妄为！”

    胡亥抬眼，望着眼前倨傲狂妄的庄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原来他出宫务实、欲从庄子试点民生改良的第一步，便撞上了深埋大秦乡野的旧势力毒瘤。

    正史无载真名：《史记》所有篇目完全没有记录胡亥生母的姓名、封号、具体出身，是秦朝宫廷一大谜团。

    通用古称：胡姬

    后世史学、秦汉文学统一称呼胡亥生母为胡姬。

    大概也因为此，胡亥也叫胡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