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正在拘谨干饭的扶苏动作一顿，连忙侧目示意胡亥慎言。

    嬴政闻言，却毫无怒意，反而微微挑眉，神色从容：“哦？朕的御膳，已是天下顶尖规制，诸侯权贵、世家大族，皆不及朕的膳食。你且说说，简陋在何处？”

    胡亥直言不讳，条理清晰，句句属实：

    “父皇请看，主食粟米，蒸煮火候不足，米粒干硬硌喉，难以吞咽。”

    “肉食唯有水煮一法，无炙烤鲜香、无调味入味，猪肉腥膻极重，难掩肉质本味。”

    “最关键的是盐。”

    胡亥点出核心症结，一语道破关键：“大秦粗盐杂质繁多、咸涩带苦，不仅毁了肉食本味，多食还伤身滞气。”

    “牛肉尚能勉强入口，猪肉搭配粗盐，腥苦交织，实在难以下咽。”

    一番直白剖析，让扶苏、公子高目瞪口呆。

    他们从小到大吃的都是这般膳食，早已习以为常，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在他们认知里，皇家御膳已是世间顶级美味，寻常百姓连粟米饭、粗煮肉都吃不上。

    何曾想过，日日食用的御膳，竟有这般多的弊病？

    公子高忍不住低声开口：“幼弟，膳食历来如此，天下皆是这般吃法，粗盐煮食，本就是常态。”

    胡亥摇头反驳，语气笃定：“常态，不代表合理。”

    “世人吃粗盐，是无提纯之法；御厨简单烹煮，是无精工技艺。”

    “可我大秦如今已然革新在即，实业可兴、精工可造，钱财可拓，为何最基础的民生吃食，不能改良？”

    嬴政闻言，缓缓颔首。

    “那依你之见？”嬴政淡淡追问，“这盐、这膳食，该如何改良？”

    胡亥目光澄澈，思路清晰，从容应答：“饭可改良蒸煮火候，分类精工烹制，让粟米软糯适口。”

    “肉食可增多样做法，不止水煮，可炙烤、可焖炖、可入味，去其腥膻、增其鲜香。”

    “而重中之重，便是良制盐之法，提纯精盐。”

    “只要盐质精进、无苦无涩、纯净入味，寻常食材，亦可烹出绝佳美味。”

    扶苏闻言，心头微动，缓缓开口：“精盐？制盐古法传承千年，皆是卤水粗炼，从未有提纯之术，此法……可行？”

    胡亥语气坚定，毫无迟疑：“必然可行！”

    “琉璃可精工提纯，矿石可炼化造物，区区粗盐，为何不能去杂存精？”

    一句话，再度印证了实业革新的大道。

    公子高彻底恍然，低声感慨：“原来……世间不止缺钱，缺的更是技艺与革新。”

    一桌午食，扶苏、公子高拘谨珍重，满心父子温情。

    “父皇！既然孩儿今日点破此事，便不必再等日后！”

    “粗盐提纯之法，简易可行，无需巨型工坊、无需珍稀材料，宫中便可就地炼制！”

    嬴政一愣，随即眼中兴趣大涨，挑眉问道：“哦？你此刻便要动手？”

    扶苏连忙劝阻：“幼弟，刚用完午食，何必急于一时？此法千年未有，稳妥为先！”

    公子高也跟着劝道：“是啊幼弟，万一失败，徒惹笑话，不如回去细细筹备。”

    二人依旧谨慎守旧，生怕少年一时冲动，闹出纰漏。

    可胡亥压根不急不躁，笃定开口：“大兄、高兄，琉璃精工我七日可成，区区粗盐提纯，不过是去杂、过滤、重炼而已，稳得很！”

    “既然今日发现弊病，今日便根除！”

    嬴政本就随性，又见胡亥胸有成竹，当即拍板：“好！朕准你就地取材！”

    “内侍听令，即刻取宫中御用粗盐、净水、陶釜、细麻布、干草木灰，尽数送至后殿偏炉房！”

    一声令下，宫中内侍不敢耽搁，飞奔而去。

    扶苏、公子高对视一眼，只能起身跟上，满心紧张又好奇。

    他们实在想不通，千年不变的粗盐，还能硬生生变出花样？

    不多时，炉房齐备，一应物件摆放整齐。

    黑乎乎、黄渣渣的御用粗盐堆在案上，肉眼可见泥沙杂质，凑近一闻，苦涩味刺鼻。

    这就是大秦从上到下，从帝王到世家，日日食用的官盐。

    胡亥撸起衣袖，干脆利落，全程亲手操作，步骤清晰，有条不紊。

    第一步，取粗盐敲碎，投入陶釜，加入足量清水，烈火煮沸。

    木棍不停搅拌，让盐粒彻底溶解，泥沙沉底。

    第二步，撒入适量干净草木灰，轻轻搅动。

    灰白絮状物缓缓浮现，死死吸附盐水中发苦的杂质、有害镁离子，层层沉淀。

    第三步，取多层细密麻布，反复过滤盐水，滤尽沉渣、絮灰。

    原本浑浊发黄的盐水，瞬间变得清澈透亮，毫无杂质。

    最后一步，文火慢熬，微沸不滚，静待水分蒸发，盐花析出。

    整个过程，不复杂、不玄幻，全是实打实的精工改良。

    嬴政负手立在一旁，目不转睛，全程观摩，眼底赞许之色越来越浓。

    扶苏俯身紧盯陶釜，连呼吸都放轻，满脸震撼。

    公子高更是瞪大眼睛，一刻不敢挪开视线，喃喃自语：“就……就这么简单？”

    “千年难题，千年苦涩盐味，竟只是少了几道过滤、沉淀、重炼的工序？”

    胡亥一边控火，一边随口解释：“大道至简，世间诸多难事，不过是世人固守旧法，懒得深究本质罢了。”

    当最后一缕水汽蒸散殆尽，陶釜之中，一抹刺眼的雪白，骤然映入所有人眼帘！

    簌簌雪白的细盐，铺满釜底，粒粒晶莹、干净蓬松，无黄渣、无黑垢、无半点杂质。

    日光一照，盐粒微光闪烁，洁白如雪，纯粹至极！

    “这……这是盐？！”

    公子高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伸手轻轻捻起一粒。

    入口微尝，只有纯粹的咸香，无苦、无涩、无杂味，清爽干净！

    胡亥看着几人反应，再看到嬴政：“阿父，可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