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李斯也实在是不小了。

    一把年纪，就让他为大秦再发光发热吧。

    也发不了多久了。

    胡亥心底默默感慨一句，满是唏嘘。

    李斯这一生，太拼。

    从楚国上蔡小小布衣小吏，一路逆袭登顶大秦丞相。

    亲手搭建起整个帝国的制度框架，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废分封行郡县，件件都是万古基业。

    他是有能力的，也有野心的。

    说到底也是爱极了这个权力中心。

    可也正因一辈子太过紧绷、事事亲力亲为，耗尽了半生心血。

    如今头发半白，看似权倾朝野、实则早已身心俱疲。

    正史之中，他晚年糊涂一步，落得个腰斩夷族、身败名裂的凄惨下场。

    但这一世，胡亥不想让他重蹈覆辙。

    “就定在明日，明日是他们的休沐日，正好我们都着便装，最好装平民的服饰，别给人惊着了。”

    胡亥收敛心底思绪，抬眸看向在场众人，正式敲定安排。

    扶苏闻言，微微颔首，温声附和：“二弟此法周全。”

    “微服出访、布衣见人，也不至于惊扰市井百姓，确实稳妥。”

    公子高微微颔首：“二弟之计甚是稳妥。”

    “朝堂仪仗过重、礼制束缚繁多，布衣微行，方能贴近市井、洞悉真况，更易招揽贤才。”

    一旁站立的蒙毅闻言，眸光微动，上前半步。

    “公子思虑缜密。”

    “沛县寒门士子、市井布衣，常年居于乡野市井，从未见过朝堂顶级仪仗。”

    “我等若是官服出行、仪仗开路，声势浩大，只会让他们心生惶恐、畏缩避祸，不敢吐露真心、展露真才。”

    “微服低调，最易识人、最易得人。”

    胡亥心底暗自点头，越发笃定自己的判断。

    蒙毅身为始皇贴身近臣、当朝上卿，掌天下督查、司朝堂密议，常年伴驾左右，见惯了权谋诡谲、官场面具。

    但他本人，却半点没有官僚的圆滑虚伪。

    可不等众人继续商议，一道略显刻板、带着几分保守顾虑的声音缓缓响起。

    正是李斯。

    李斯眉头微蹙，捋着半白的胡须，眼底带着浓浓的不解与不认同，语气沉稳却暗含质疑。

    “公子，臣有一事不解。”

    “我等身负巡狩重任、执掌新政大局，堂堂皇子、丞相、上卿、大将军，身份尊崇、身负国命。”

    “何须自降身份、布衣混迹市井，主动去寻访一群无名市井之人？”

    好吧，这货是昨天被怼了，还没想明白过来。

    真是当了几年官，就忘记自己出生了？

    这话一出，大堂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听得出，李斯不是故意抬杠，也不是刻意针对胡亥。

    这是他刻入骨髓的认知，是老臣数十年的朝堂底线与处事规矩。

    在李斯的世界观里，尊卑有序、名分有制、官民有别。

    朝堂重臣、皇室皇子，本就该居于高处、执掌大局。

    人才，当是下位者慕名而来、主动投奔，哪有上位者纡尊降贵、主动登门招揽市井布衣的道理？

    更何况，这群人在他眼里，根本算不上人才。

    这两日，他可是对要拜访的人才进行了了解。

    刘邦，泗水亭长，整日游手好闲、混迹市井、不事劳作，妥妥的市井无赖。

    萧何、曹参，区区县域小吏，困于方寸沛县，眼界狭隘、格局有限。

    樊哙，市井屠狗之辈，一身蛮力、粗俗无文。

    周勃、夏侯婴，更是底层布衣，谋生尚且艰难，何谈治国理政、推行新政？

    李斯心底满是唏嘘，暗自摇头。

    自己虽然出身小吏，可是没有这些人这么……

    这么无赖吧？

    特别是那个刘邦！

    简直说是地痞流氓也不为过。

    他实在想不通，英明睿智的陛下、眼界卓绝的三位皇子，为何偏偏执着于这群不入流的市井之人。

    放着满朝饱学大儒、世家名士不用，偏偏自降身段，去讨好一群乡野布衣。

    荒唐，实在是荒唐！

    胡亥太清楚李斯的性格了。

    这种矛盾，不是对立矛盾，是时代认知、阶层眼界的矛盾。

    不能强硬压制，只能慢慢开导、一点点扭转他的固有认知。

    胡亥没有急着反驳淡淡开口问道：“李丞相，学生问你一个问题。”

    李斯微微一怔，拱手道：“公子请讲，臣洗耳恭听。”

    胡亥目光澄澈，直视李斯：“丞相一生，年少可曾为名门士族？年少可曾身居高位？”

    李斯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刻，他仿佛被人瞬间戳中一生最深处的软肋与起点。

    他沉默良久，缓缓摇头，语气低沉：“臣，出身布衣，起于微末，年少不过楚国上蔡一小吏，无家世可依、无师门可傍。”

    “没错。”

    胡亥轻轻点头，语气愈发诚恳，只有通透的道理。

    “丞相当年，亦是市井布衣、底层小吏，无高贵出身、无显赫资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彼时天下士族权贵，可曾有人看得起你？可曾有人觉得，一介上蔡小吏，能日后执掌大秦相印、定万世国策？”

    李斯彻底语塞，身躯微微僵住。

    当年的他，厕鼠般卑微，被权贵轻视、被士族碾压，受尽底层苦楚。

    若非自己悟透“在所自处”的道理、逆天打拼，何来今日的丞相尊荣？

    “丞相年轻时，世人皆轻你，唯独你自重、自强、自悟。”

    胡亥继续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句句砸在李斯心底。

    “如今你身居高位、位列人臣之巅，便忘了自己来时的路？”

    “便默认了出身定高低、名分定人才？”

    “今日沛县这群布衣，看似粗俗卑微、无官无职，可他们身处底层、看透民生疾苦、通晓基层利弊、无世家枷锁、无旧制执念。”

    “他们缺的从不是才华，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平台、一个被人看见的机缘！”

    一番话，直击人心，瞬间击溃李斯数十年的固化认知。

    李斯脸色变幻数次，青一阵白一阵，心底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静。

    是啊。

    他自己就是布衣逆袭的典范，凭什么如今身居高位，反倒看不起布衣人才？

    何其讽刺，何其狭隘！

    一旁的扶苏见状，适时温声开口，缓缓打圆场，柔和化解略显僵硬的气氛。

    “李丞相不必介怀，二弟言语直率，并无冒犯之意。”

    “只是二弟眼光独到，看人从不拘于出身表象。”

    “世家子弟，养尊处优、久居高位，早已脱离民生，只顾私利、不顾万民。”

    “反倒底层布衣，深知百姓难处、看透旧制积弊，若是真心归顺、委以重任，必能成为新政最坚实的助力。”

    扶苏性格温润仁厚，说话温柔却有力量，恰到好处抚平了李斯心底的尴尬与执拗。

    蒙毅也适时躬身，沉稳补充，句句公允，让人无可辩驳。

    “丞相，臣以为公子所言极是。”

    “臣常年督查朝野、巡查地方，最是清楚。”

    “朝堂士族、郡县老吏，有才无德者居多，身居官位、尸位素餐、结党营私、阻挠新政。”

    “反观底层寒门布衣，无利益牵绊、无宗族掣肘，但凡有才、有心，必忠心为国、实心做事。”

    “新政革新，改的是旧制、破的是固化，最需要的便是这群敢破局、敢实干、懂民生的新人。”

    这也是始皇最信任他的原因，也是胡亥最看重他的特质。

    李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固执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惭愧与释然。

    他躬身深深一拜，语气诚恳，坦然认错。

    “老臣狭隘了。”

    “身居高位日久，竟忘了布衣初心。”

    “公子慧眼识人、格局高远，老臣受教了。”

    “明日微服寻访人才，臣遵命行事，绝不以身份尊卑看人！”

    看着李斯坦然认错、放下身段的模样，胡亥心底暗自赞许。

    这就是李斯。

    虽然认知固化、偶尔守旧、功利务实，却绝非迂腐顽固之徒。

    听得进良言、改得了过错、认得出大局、放得下身份。

    比起那群死要面子、死守特权、明知有错还要硬扛的世家大儒，何止高明百倍！

    “丞相言重了。”

    胡亥笑着抬手扶起他，语气轻松缓和气氛。

    “术业有专攻，丞相精通制度律法、顶层治国，我擅长识人用人、基层革新，我们互补长短，方能成事。”

    众人闻言，皆是会心一笑，大堂内的僵硬气氛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