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歇，夜色彻底笼罩吴县城外。

    渡口小客栈的炉火渐渐微弱，屋外晚风微凉，带着江南水汽的湿润气息，褪去了北方寒风的凛冽，却多了几分悄无声息的压抑。

    项羽起身抱拳。

    “胡兄，夜深了，我先告辞。今日救命之恩，羽铭记于心，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胡兄只管开口。”

    胡亥笑着抬手示意，语气温和随性。

    “无伤大雅，些许小事，不必挂怀。你伤势未愈，夜里行路放缓脚步，多加小心。吴县世家跋扈，若是再遇刁难，大可再来寻我。”

    “好。”

    项羽重重点头，深深看了胡亥一眼，将这份人情默默记在心底，随后转身迈步，消失在夜色笼罩的林间小道中。

    直到那道魁梧少年的背影彻底看不见，客栈内的气氛才瞬间一变。

    原本轻松闲聊的众人尽数收敛神色，脸上的闲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严谨认真。

    扶苏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此子风骨绝佳，心性勇武皆是上乘，唯独身世羁绊太深，可惜，可叹。”

    他对楚国项氏，还是有了解的。

    公子高跟着附和：“项氏世代楚将，身负故国执念，想要让他真心归顺大秦，难如登天。今日一番相遇，他虽感念二弟恩情，却也只是私人情谊，与朝堂家国无关。”

    胡亥坐回木凳上，随手拨了拨即将熄灭的炉火，淡淡开口。

    “我从来没想着一次就能彻底收服他。”

    众人闻言纷纷侧目，静待他的下文。

    胡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清晰笃定：“项羽这人，天生傲骨，吃软不吃硬。你若是逼他归顺、压他低头，他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妥协。”

    “咱们的第一步，不求他效忠大秦，不求他入朝为官，只求一件事——让他对大秦，不再本能仇视。”

    只要这份根深蒂固的故国仇恨淡化，后续一切布局就都有机会。

    萧何心思缜密，瞬间抓住重点，轻声问道：“那公子心中，可有稳妥法子？既能缓和项羽对大秦的执念，又不引起他的抵触，还能让我等众人都能接受？”

    胡亥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笑意，不急着答话，转而看向众人，安排起当下要务。

    “收服项羽的法子我已经想好，稍后再议。眼下最要紧的，是彻底摸清吴县的底。”

    “咱们化名入世，低调入城，没人知晓身份，正好暗中彻查。吴县的官、商、世家、田地、税收，所有猫腻，全部给我扒得干干净净。”

    曹参瞬间来了精神，拱手道：“此事我擅长！查账、核税、清田地，我最拿手！”

    刘邦也立刻凑上前，笑嘻嘻开口：“公子，打探消息、混迹市井、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这活我熟！保证给你摸得明明白白，半点猫腻不漏！”

    樊哙粗声粗气附和：“我和夏侯婴负责盯人！哪个世家跋扈、哪个官员偷懒、哪个商户偷税，我们直接暗中盯着，绝不打草惊蛇！”

    众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效率拉满。

    胡亥微微颔首，当即敲定部署：“好，即刻分工。萧何、曹参主抓财税田地，细致核查；”

    “刘邦负责市井情报、官场风声；”

    “樊哙、夏侯婴负责暗中盯梢、护卫警戒；”

    “大兄、公子高负责梳理舆论人心，汇总各方线索。”

    “所有人记住，低调行事，只查不动，只记不扰。三天时间，我要一份完整的吴县暗账、世家清单、税收实情。”

    “诺！”

    众人齐声应下，没有半分拖沓，当即起身分头行动。

    夜色沉沉，吴县城外看似平静无波。

    胡亥坐下，拿出纸笔：“有点想祖龙了，给他写封信，告诉他一声现在的情况，再告诉他，咱们要是能把这里的商税也收好，那大秦得收不少银子。”

    边想边写，想到哪写到哪儿。

    当然，还是少不了开头那一句：我最敬爱的千古一帝父皇。

    ……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一行人昼伏夜出，混迹市井街巷、码头商铺、乡野村落，走遍了吴县内外的大街小巷、河道渡口。

    没人察觉到这一群看似普通的北方游学士子，正在一点点掏空吴县盘踞数十年的根基猫腻。

    第四日清晨，天色微亮，晨雾朦胧。

    所有人尽数返回渡口小客栈，齐聚一堂，开始汇总这三日探查的所有情报。

    萧何率先开口，手持连夜整理好的清单，神色凝重：“公子，吴县底细，已尽数摸清，远比我们预想的更夸张、更离谱。”

    胡亥端坐原位，神色淡然：“细说，一条一条来，别漏半点细节。”

    “是。”

    萧何点点头，翻开手中记录，缓缓道来。

    “首先是吴县本土世家，目前盘踞城内、掌控实权、垄断资源的大族，共计五家，皆是吴越老牌土着世家，外加楚遗民旁支势力，根深蒂固。”

    “第一家，便是前日与项羽起冲突的赵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氏是吴县老牌地头蛇，传承百年，根基极深，垄断城西大半水田、河道渡口航运。族中子弟半数混迹市井、半数依附县衙，与本地小吏勾结极深，平日里欺压乡邻、横行霸道，是吴县最跋扈的世家。”

    “第二家，顾氏。”

    “顾氏最为低调狡诈，不轻易与人结怨，从不明火执仗作恶，却暗中垄断吴县纺织、布帛贸易。江东优质丝绸、麻布，七成出自顾家把控的作坊，常年暗中联合商户哄抬物价，截取暴利。”

    “第三家，陆氏。”

    “陆氏主打海盐产业，掌控吴县近海盐场，海盐是大秦刚需物资，利润滔天。陆氏靠着盐场垄断，富得流油，常年偷税漏税，用盐利结交郡守殷通，是官府最大的暗中靠山。”

    “第四家，沈氏。”

    “沈氏盘踞城外乡野，靠兼并田地起家，不爱经商，专爱囤地，是吴县实打实的田地主宰，乡下大半良田几乎尽数落入沈家手中。”

    “第五家，魏氏。”

    “魏氏是楚遗民世家，项氏的旁支盟友，势力不算最富，却最抱团、最排秦。族中子弟多游侠出身，私下收拢闲散少年，暗中追随项梁，是江东反秦暗流的重要助力。”

    五大家族，各掌一行，各霸一方。

    文武商贸、田地盐运，几乎把整个吴县的民生经济、基层权力彻底瓜分完毕。

    扶苏听到这里，忍不住皱眉感慨：“区区一县之地，五大家族盘根错节，垄断所有生计资源，难怪秦法难以落地，民心难以收拢。”

    公子高也是满脸诧异：“中原世家虽也兼并土地，却从未有如此彻底的垄断之势，江东世家的根基，远比北方深厚顽固。”

    萧何继续汇报，语气越发沉重：“不止如此，属下核查了五家兼并田地的总数，数据极为惊人。”

    “吴县全境可用水田、旱田，总计一万三千七百顷。”

    “五大家族私吞兼并的田地，高达九千两百顷。”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尽数哗然。

    樊哙瞪大双眼，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滴个娘！这也太黑了！全县七成田地，都被这五家人吞了？老百姓手里居然只剩三成薄田？”

    刘邦也是满脸咂舌：“难怪江东百姓贫富差距极大，富者良田万顷，穷者无立锥之地，合着田地都被世家抢光了！”

    萧何点头，语气严肃：“没错。剩余三成田地，还多是贫瘠薄田、边角荒地，高产良田尽数被五大家族垄断。”

    “而且这些兼并的田地，大半不入官府户籍、不缴朝廷赋税。世家瞒田瞒户，把良田尽数划为私产，税负全部转嫁到贫苦百姓身上。”

    胡亥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看似平静，实则心中已然震怒。

    这就是江东的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