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搓了搓脸，凑到窗边往外张望，看着晨雾里若隐若现的吴县城墙，忍不住感慨。

    “说真的公子，我以前在沛县总觉得南方富庶，日子好过，现在才明白，老百姓好不好过，跟地方富不富根本没关系。”

    “地盘越富，世家啃得越狠，官府贪得越凶，最后老百姓反倒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这话朴实直白，可又是真真的事实。

    曹参点点头，接过话茬：“何止是凶，我这三天核对账册，越查越心惊。”

    “北方世家贪田贪粮，好歹还会留几分余地，遵守一点表面规矩。吴县这帮世家，是真的无法无天。”

    “沈家兼并的良田，很多是近三年强行巧取豪夺，趁着年成饥荒，用半斗粗粮换百姓一亩水田，硬生生逼得无数农户家破人亡。”

    樊哙听得火气直冒，攥着拳头低吼：“这帮狗东西，看着衣冠楚楚，干的事比山匪还缺德！怪不得项羽那小子脾气爆，换我天天看着这帮人欺压乡里，我也忍不住动手！”

    众人闻言皆是一默，这话倒是说得通透。

    项羽的暴戾桀骜，从来不是天生顽劣，是这片土地的不公，一点点养出来的性子。

    公子高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唏嘘：“江东之地，十年归秦，看似疆域一统，实则人心从未归顺。”

    “世家借故压榨，官吏徇私枉法，税负层层盘剥，久而久之，百姓只会记得受苦受难，根本记不得大秦一统的安稳。”

    “也难怪项氏能在民间收拢人心，这般世道，只要有人肯为百姓出头，自然有人追随。”

    扶苏微微颔首，神色端正：“新政推行难，难不在律法条文，难在这些盘踞地方的利益集团。”

    “北方新政能成，是因为下手够狠，打碎了世家垄断。江东若想真正安稳，财税、田地、吏治，三样必须连根拔起。”

    胡亥静静听着众人议论，心里思路愈发清晰。

    他前世读史，只知江东难治、项氏难驯，如今亲身入局，才看清最核心的症结。

    从来不是大秦律法不对，是地方没人好好执行。

    朝廷好的国策，一层层传下来，被世家截留、被官吏贪墨，最后所有坏处落在百姓身上，所有好处进了私人口袋。

    “萧何，你再细说一遍郡守殷通的底细。”胡亥开口吩咐。

    萧何立刻应声，条理清晰的说道：“殷通此人，典型的庸官滑吏，无大才、无大志，只求安稳捞钱。”

    “他上任五年，从不主动招惹世家，也从不真心推行新政。他的为官之道很简单，和光同尘、坐地分赃。”

    “陆氏靠海盐暴利暴富，每年半数盐利孝敬殷通；赵氏把持漕运关税，三成收益上交郡府；顾家纺织偷税，也常年以厚礼打点。”

    “五大家族轮流供养，殷通便是整个吴县贪腐链条的保护伞，有他在，秦法永远落不到实处，新政永远推不动。”

    刘邦听得啧啧称奇：“这郡守当得也太舒服了，不用干活，躺着收钱，难怪半点不作为。”

    “舒服的代价就是找死。”胡亥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阿父最恨贪官污吏、最恨阻挠新政之人，殷通两样全占了。”

    “他以为左右逢源是聪明，实则是自掘坟墓。”

    夏侯婴沉声开口：“属下这几日暗中盯梢，还发现一件怪事。”

    “殷通虽收世家钱财，却也刻意拉拢项氏，时常私下宴请项梁，看似交好，实则互相试探，心思极为反复。”

    “他既不敢得罪朝廷，又不敢得罪本土势力，更不敢得罪暗藏民间的项氏力量，妥妥的三面投机。”

    胡亥嘴角微勾，了然于心。

    这就是乱世庸官的通病，看不清大势，只想苟且偷安、保全自身，哪边势大靠哪边。

    “既然底子已经摸清，那就可以布局了。”

    胡亥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微尘，目光扫过众人，下达新一轮指令。

    “第一，入城之后，所有人继续保持游学士子、随行护卫的身份，绝不暴露皇室、朝堂身份。”

    “第二，萧何、曹参继续细化账册，把五家世家瞒田、偷税、贪腐的每一笔账目、每一处实证，全部整理成册，做到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第三，刘邦继续混迹市井，重点打探民间舆论，记录世家欺压百姓的具体事例、人名、地点，一桩一件全部记牢。”

    “第四，樊哙、夏侯婴轮流盯梢，重点盯着赵氏、魏氏，这两家最跋扈、最排秦、最容易出错，也最容易被我们借力。”

    “第五，大兄、公子高，你们二人多游走乡野村落，接触普通农户，安抚民心，悄悄散播均田、减税的新政理念，不张扬、不激进，慢慢扎根。”

    众人齐齐应声：“诺！”

    分配完任务，樊哙忍不住问道：“公子，那项羽那边，我们接下来咋接触？干等着他来找我们吗？”

    胡亥摇头，淡淡笑道：“不用等，也不用刻意找。”

    “魏氏是项氏旁支，赵氏记恨前日被我们坏了好事，这两家必然不会安分。”

    “用不了几天，他们必然会报复乡里、寻衅生事，甚至会再次针对项羽。”

    “我们不主动制造事端，只静静等着他们犯错，他们一旦作恶，就是我们感化项羽、撬动局势的最好机会。”

    公子高瞬间明白过来：“借力打力！让世家自己暴露恶行，我们顺势出手主持公道，既不得罪人，又能让项羽亲眼看见世道真相、大秦公道。”

    “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