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点头，语气从容：“项羽心中有恨，恨的是强权欺压、世道不公。”

    “项梁只会告诉他，这是大秦的错、是亡国的恨。”

    “我要让他亲眼看见，这不是大秦的错，是贪官污吏、世家豪强的错。”

    “大秦的律法、新政，本就是为了铲除这些毒瘤、护佑百姓。”

    “久而久之，他心中的固有执念，自然会一点点瓦解。”

    扶苏由衷赞叹：“循序渐进、攻心为上，二弟这布局，远比强行打压、强行招揽高明百倍。”

    “强行收服，得来的是被迫臣服，迟早反噬。”

    “潜移默化感化，得来的是真心认可，方能为万世所用。”

    刘邦摸着下巴，乐呵呵说道：“我算是看明白了，公子这是温水煮蛤蟆呢！不慌不忙，慢慢炖，早晚把这头桀骜小霸王炖得服服帖帖！”

    一句话说得众人哄笑出声，紧绷的氛围瞬间轻松不少。

    樊哙笑得最欢：“刘季这话糙理不糙！这小子傲骨太盛，硬掰肯定掰断，慢慢哄、慢慢暖，才是正理！”

    胡亥也没反驳，只是轻笑一声。

    确实如此。

    千古霸王，如同绝世利刃。

    利刃可斩敌、可护国，唯独不可强折。

    只能悉心养护、顺势打磨、以诚相待、以道驭之。

    与此同时，吴县城内，项氏宅院之中。

    晨雾缭绕，庭院寂静，习武的呼喝声阵阵响起。

    项羽一身短打布衣，浑身汗湿，拳风凌厉，每一击都刚猛霸道，震得院内气流涌动。

    昨日的伤势，经过一夜休养已然恢复大半，足以见得其体魄天赋远超常人。

    项梁立在廊下，静静看着侄儿习武，神色深沉，看不出喜怒。

    待项羽一套拳法打完，收势站稳，气息沉稳不乱，项梁才缓缓开口。

    “昨日城外，救你的那一行人，是什么来路？”

    项羽抬手擦去额头汗水，如实回道：“北方游学士子，姓胡，为人正直、行事公道，绝非奸邪之辈。”

    项梁眼眸微沉，缓缓道：“游学士子，远赴江南，低调行事、身手不凡、气度卓然，绝非普通读书人。”

    “羽儿，你心性刚直、太重情义，容易被表象迷惑。”

    “秦人狡诈，朝堂之人最擅长笼络人心、收买人心，切莫轻易轻信外人。”

    项羽闻言，眉头微蹙，却没有立刻反驳。

    他敬重叔父，知晓叔父历经沧桑、见识广博。

    但昨日胡亥一行人的行事作风、坦荡气度，绝非朝堂伪善之辈可比。

    “叔父，此人与秦廷贪官污吏不同。”项羽沉声开口，“他不骄不躁、不欺弱小、处事公正，昨日出手，只为公道，不为私利。”

    项梁淡淡摇头：“一时公道，是伪装。”

    “大秦吞我楚国、灭我社稷、辱我族人，这是百世大仇、家国大恨。”

    “但凡秦人，皆为仇敌，无需分辨善恶。”

    这话，是项梁多年来刻入骨髓的执念，也是他日复一日灌输给项羽的理念。

    项羽沉默不语，心底却第一次生出一丝异样的动摇。

    从小到大，他听惯了秦人皆恶、大秦无道的话语。

    可昨日那名为胡亥的友人，温和坦荡、知恩不图报、处事有风骨，让他根本无法心生厌恶。

    见侄儿沉默，项梁语气放缓，继续叮嘱。

    可是欺他族人的却并不都是秦人。

    “赵家吃瘪，必然怀恨在心，绝不会善罢甘休，近日你少出城，低调蛰伏，切勿再主动生事。”

    “如今时机未到，不可因一时意气，坏了多年蛰伏大计。”

    项羽微微颔首：“侄儿知晓。”

    他识大局、也在隐忍，分得清轻重缓急。

    不然，就凭那几个仆人想伤他？

    只是他心里已然默默记下了那个名叫胡亥的北方士子。

    知己相逢、道义相投，这般友人，值得真心相交。

    而城内另一侧，赵氏府邸之中，却是一片戾气升腾。

    昨日被打狼狈逃回的一众仆从，此刻正跪在堂下，瑟瑟发抖。

    赵家族长赵奎，面色阴鸷，手握茶盏，指节泛白，满脸怒意。

    “一群废物！二十多人，被几个外地游学士子轻松打趴，丢尽我赵氏脸面！”

    堂下仆从不敢抬头，瑟瑟求饶：“家主恕罪！那几人护卫身手极其强悍，绝非普通家丁，我等实在不敌！”

    赵奎狠狠将茶盏摔在地上，碎裂声刺耳至极。

    “外地士子？区区北方酸儒，也敢在我吴县地界，坏我赵家颜面、护着项氏野小子？”

    “项氏落魄遗族，也敢仗着外人撑腰，屡次挑衅我本土大族？”

    身旁赵氏宗族长老轻声劝道：“家主息怒，项氏在吴中声望不低，那几个外乡人来路不明，暂时不宜硬拼。”

    “不宜硬拼？”赵奎冷笑一声，戾气十足，“我赵氏盘踞吴县百年，何时受过这种屈辱！”

    “过几日便是乡里徭役核算之日，届时乡下农户尽数聚集，我倒要看看，那项氏小儿、那几个外乡人，还能不能次次多管闲事！”

    “谁敢拦我，我便一并收拾！”

    暗处的魏氏族人听闻风声，也默默暗中联络，打算届时配合赵氏，打压乡野百姓，借机造势，挑动民怨，抹黑新政、抹黑外来士子。

    一场暗流，已然悄然酝酿。

    城外渡口客栈，胡亥并不知道城内世家的小动作，却早已预判到了他们的心思。

    他望着城内方向，淡淡开口：“信已经送出，这一来一回的，阿父就算派人来，天寒地冻的，怕是要等到年后了。”

    “等入了城，萧何、刘邦先找处房子租下来，咱们先安顿好，来这里，怕不是一月两月能了的事情。”

    “诺。”

    “好，那咱们现在就入城。”

    “诺。”

    一行七人，收拾行装，褪去所有肃杀之气，化作寻常游学赶路的文人与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