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勿留问迹

作品:《修仙界第一差评师》

    勿留问迹。

    百丹阁外务副令,立刻接话:

    “问迹,指的是问诊的痕迹。”

    “病患静养期间,过多的问诊,会给他造成心理压力。”

    “勿留问迹,是为了避免反复刺激他。”

    副令这套说法,又是熟悉的体恤味道。

    怕病人受刺激,所以别留问诊的痕——听着,处处为病人着想。

    郑直没接他这份“体恤”。

    他写:

    “与‘勿让续问’。”

    “同源?”

    杜契使道:

    “字面相近,不代表同源。”

    杜契使咬死“字面相近”四个字:两道令,看着像,未必是一处出的。

    光看字面,确实争不出结果。

    可这一回,不必靠字面争。

    齐墨,已经拔出了残剑。

    两道短令,被并排,摊在铜墙上。

    勿让续问。

    勿留问迹。

    齐墨的剑光,缓缓照过去。

    那两行字底下,墨性,一点一点浮了起来。

    同一批,外务灰墨。

    同一种,手动加急的底印。

    她收剑,只说了五个字:

    “外务清三,统发。”

    墨,是同一批墨;印,是同一种印;发令的,是同一个外务清三。

    字面像不像,不重要了。

    这两道令,从墨到印,本就是一只手,一口气,写下来的。

    陈槐读出两道令的时刻。

    勿让续问,是在远诊灯,还亮着的时候。

    勿留问迹,是在药盏,送进池子之前。

    一前,一后,配合得严丝合缝。

    “勿让续问”,是趁人还在问,先把问的路,掐断;

    “勿留问迹”,是等问完了,再把问过的痕,抹平。

    一个,不许你往下问;

    一个,不许你留下问过的影子。

    一头堵嘴,一头扫地——同一桩“别让人知道”,拆成了前后两道令。

    罗清叶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把一个病人,说的话、按的字,叫‘问迹’?”

    外务副令道:

    “这是内部的术语。”

    “有定义页。”

    评议使准了。

    百丹阁,迟了三息。

    那一页定义,才慢吞吞地,浮了出来。

    【问迹:病患受问询后,形成之表达、手痕、器具残留、药盏残液等。】

    【处置:静养期内,可择要留存,避免影响安抚判断。】

    铜楼里,一片死寂。

    田小满拼死按出的那半个“药”字。

    田小满那盏验出了压喉草的药盏残液。

    青灰七号隔着帘,挤出来的那一声咳。

    青灰七号那一池洗不尽的痰盏残液。

    原来,在外务清三的这一页定义里——

    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问迹”。

    青罗弟子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他原以为,那些被压下去的话,是被人“忽略”了。

    此刻才知道:不是忽略。

    是早就备好了一个名目,专等着,把这些话,名正言顺地,扫进去。

    而“问迹”两个字后头,跟着五个更冷的字:

    可择要留存。

    意思是:这些一个活人用尽力气留下的东西,留哪个、扔哪个,全由外务,挑着来。

    哪一样,对他们的“安抚判断”有利,就留下;

    哪一样,碍了事,就当“问迹”,抹了去。

    原来,田小满的“药”字被压、青灰七号的咳声被删,从来不是哪个经手人,一时的私心。

    是这一页白纸黑字的定义,早就给了他们,光明正大抹人的权。

    抹掉一个病人的声音,在这里,不叫害人。

    叫“按定义,择要留存”。

    郑直的目光,从那页定义上,缓缓移开。

    经手的护七、访九,是手;写下“勿”字令的,是发令的人;

    可这一页“问迹”的定义——能给“抹人”两个字,立下规矩、起一个体面名字的,比发令的人,还要高。

    令,是一时一事;定义,是立了规矩,预备着,一回一回地用。

    顺着这页定义往上,那只手,已经不只是露了一角衣袖。

    是整条手臂,都快从帘子后头,伸出来了。

    郑直盯着那一页定义,盯了很久。

    他没有去驳那一长串术语。

    他只在木板上,慢慢地,写下两行:

    “不是问迹。”

    “是人,说过话。”

    这两行字,落得很轻。

    却像两记锤子,砸在那页冰冷的定义上。

    什么“表达、手痕、器具残留”——

    那不是一堆可以“择要留存”的痕。

    那是一个叫田小满的人,一个叫青灰七号的人,他们真真切切,开过口、说过话、喊过疼的,凭证。

    你可以把它编进一页定义,降成“问迹”;

    可你抹不掉的事实是——说这些话的,是人。

    是人,就有开口的份;说了话,就该被听见。

    郑直在那两行底下,又添了一句:

    “调,问迹留存清单。”

    他要的,不是病患的隐私。

    是这一页“可择要留存”的定义底下——到底,留了哪些,又,扔了哪些。

    留下的,是百丹阁想让人看见的;

    扔掉的那一摞,才是它,最不想让人翻出来的。

    柳青禾在旁,冷冷接了一句。

    “做账的人都懂——单留对自己有利的票据,那叫做假账。”

    “它这一页‘择要留存’,跟做假账,是一个路数。”

    “只不过,商号做假账,瞒的是钱;它这一套,瞒的,是人命。”

    百丹阁那边,神色都变了。

    那张“问迹留存清单”,一旦摊开,等于把外务清三这一双手——

    留了谁的话,又,亲手扔了谁的命——

    一笔一笔,全摆到了光底下。

    勿留问迹。

    他们想抹掉的,是“问迹”。

    可郑直偏要,把这四个字底下,被当成“问迹”抹掉的人,一个,一个,重新还原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