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客观材料

作品:《修仙界第一差评师

    严素抓住了“客观材料”四个字。

    “若外务真要删证。”

    “就不会保留药盏残液、痰液和器具残留。”

    “客观材料优先留存——恰恰证明流程克制。”

    这一手,退得很巧。

    她不辩“有没有抹田小满的痕”,反倒把“留下了客观材料”这件事亮出来,当作自己的清白:你看,我们没删干净,可见没存心删。

    低阶席上有人被这话说动了。东西确实留着,摆在库里,谁都能去调。

    郑直没有顺着她的“留”去夸她克制。

    他只问了一句,更钻的。

    “为什么是这些客观?”

    严素答:

    “可照验。”

    “可分析。”

    “不受情绪影响。”

    柳青禾抬起了眼。

    “被‘选择’过的材料,不会天然就客观。”

    “一堆东西挑出哪几样、丢下哪几样——挑的人按什么用途挑,这一选,就已经不客观了。”

    “谁选,按什么用途选,决定了它最后会替谁说话。”

    这话一刀戳破了“客观”两个字的皮。

    留下的确实都是死物。可“留哪个、丢哪个”这只手,是活的。

    把对自己有用的挑出来,叫“客观”;把对自己不利的丢下去,叫“暂缓”。留下的每一样看着客观,其实早被那只挑拣的手筛过一遍了。

    “我在坊市见过一样的手法。”柳青禾补了一句,“验货的时候,只许你看开箱那几件。件件是真的,件件经得起验——可箱子是他挑的。”

    陈槐调出那套选择的规则。

    【可转化为效果分析者,优先。】

    【可用于样本比照者,优先。】

    【可用于环境安全者,优先。】

    【难以确认责任指向者,暂缓。】

    四条规则,前三条留的全是百丹阁用得上的:分析效果、比照样本、查环境。

    到第四条,话锋一转。

    “难以确认责任指向者”,暂缓。

    翻成白话:那些可能扯到“谁该担责”的,先搁着。

    陈槐的目光落到那条规则旁边。

    那里还压着一行批注。

    字很小。

    【避免形成责任指向。】

    百丹阁席位上,有人呼吸猛地一紧。

    避免形成责任指向。

    这七个字把前头那套“客观材料”彻底掀了底。

    他们筛材料、留这个缓那个,根本与“客观”无关。为的只是一件事——别让这些材料凑到一处,指向“百丹阁有责”。

    齐墨抬起残剑,照向那行小批注。

    墨色一浮。

    和“勿留问迹”“问迹整理令”那几道,是同一批外务灰墨。

    同一只手写“勿留问迹”,同一只手写“避免责任指向”。

    堵嘴的和挡责的,从来是同一支笔。

    杜契使立刻起身。

    “同一批墨,只说明出自同一处外务房。”

    “外务房一日发出的批注不下数十道,共用一砚,是常事。以墨定人,太轻率。”

    齐墨没有争。

    他把剑光又压低一分,照的不是墨色,是笔锋。

    “三道批注,起笔皆偏左,收锋皆上挑。”

    “同砚可以共用。”

    “手腕不能共用。”

    杜契使的话,卡在了那里。

    罗清叶立刻接上。

    “医修的记录里,责任未明,可以写‘待核’。”

    “可一个症状,不能因为它‘可能指向责任’,就不写。”

    医者记症状,记的是病。责任是后头的事。

    咳了黑痰,就记咳黑痰。喉头发紧,就记喉头发紧。至于这症状最后会不会扯出谁的责任,那不该反过来决定“这一笔写不写”。

    可百丹阁这套规则偏偏把它倒了过来。

    先看这一笔会不会指向我的责任。

    再决定这一笔写,还是不写。

    “医案要是这么记,”罗清叶把医册合上,“天底下最干净的病历,就该是死人的。他不会再咳了,也就再指不着谁。”

    严素道:

    “批注是为了避免误判。”

    郑直在她那句话旁边写下五个字。

    “避免误判。”

    “还是避免指向?”

    避免误判,护的是真相——怕错怪了人。

    避免指向,护的是自己——怕被指着鼻子认了责。

    一字之差,一个朝外,一个朝内。

    这条批注护的到底是哪一头,只消看它缓的是什么:缓的全是会指向百丹阁的。

    那它护的,就不言而喻了。

    评议使敲了案。

    “客观材料,选择偏向。”

    “列,争点。”

    郑直心里又沉了一层。

    这条“避免责任指向”,压的不只是田小满一个人。

    它是整套“客观材料”选材的规矩。

    那就是说——库里那二十七份,凡是被这套规矩筛过的,留下的“客观材料”没有一份是干净的。份份都被这只手提前剔去了那一笔会指向百丹阁的痕。

    柳青禾已经翻到了那二十七份的清单。

    “二十七份里,二十一份留的是残液或器具。”

    “剩下六份,留的是‘环境安全记录’。”

    “病患自己写下、自己说出、自己按上手印的东西——一份都没有留。”

    她把清单推出去半寸。

    “二十七份客观材料,二十七次都挑中了不会开口的那一样。”

    陈槐把这一层写进备录时,笔尖顿了很久。

    他是账房出身,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本账若是记账的规矩本身就偏,那往后再怎么核,核出来的也是偏的。要救这本账,得先把那条规矩挖出来。

    铜墙把那一行小小的批注放大了。

    避免形成责任指向。

    这七个字,比百丹阁说过的任何一句辩解都更像一句招供。

    一个真问心无愧的流程,不会特特意意写一行“避免责任指向”。

    只有心里早知道这些材料一旦凑齐就会指向自己,才会赶在前头立一条规矩,把它们一样一样拆开、缓下。

    它怕的从来不是“误判”。

    是“判得太准”。

    郑直盯着那七个字,落下一行。

    “避免责任指向。”

    “——谁批的?”

    百丹阁那边已经有人要替这条批注圆场,说“避免责任指向”是怕未定的责任误导了病患和坊市,是一片好意。

    又是“避免”。

    避免围观,避免诱导,避免问迹,如今避免责任指向。

    一桩桩“避免”的背后,避开的从头到尾都是同一样:让百丹阁担责。

    郑直没有再驳。

    他只把“避免形成责任指向”七个字,和那个空着的“谁批”栏,一并钉在铜墙上。

    留客观,是这只手。缓争议,是这只手。写下“避免责任指向”的,还是这只手。

    这只手一道批注一道批注地,替百丹阁把“责任”两个字挡在了门外。

    它也该有个名字了。

    郑直抬眼,望向铜墙最深处。

    留客观、缓争议、避责任——这三道规矩层层叠叠,垒成了一堵墙。

    墙后头那个一笔一笔砌墙的人,该出来看一看:这堵墙底下,压着的是多少条本该被听见的命。

    严素坐在原处,一动没动。

    那个空着的“谁批”栏,就悬在她正对面的铜墙上。

    她比谁都清楚那一栏迟早要填上什么。批注是外务发的,外务的批注要落款——落款那一行,从来只签一个人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