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避免责任指向

作品:《修仙界第一差评师

    避免形成责任指向。

    严素终于皱了眉。

    “责任未定之前,过早形成指向,会误导病患、坊市和样本判断。”

    “这是审慎。”

    审慎两个字,她递得很稳。

    她把“避免责任指向”说成了一桩顾全大局的好事:责任还没定,就先别忙着指认,免得冤了人、乱了市。

    郑直没有跟她争这“审慎”。

    他写:

    “未定责任,不能乱指。”

    严素刚要点头。

    她以为郑直认了她这套审慎。

    可郑直下一行已经落了下来。

    “那为什么影响材料留存?”

    铜楼里一下子静了。

    这一刀切得极准。

    “未定责任,不能乱指”——这话对。一桩责任没查清,确实不该提前扣在谁头上。

    可“不乱指责任”和“把材料缓掉”,是两码事。

    你怕指错了人,大可以把每一样都标上“待核”,等查清了再说。凭什么一句“避免指向”,就先动手把那些会指向你的材料一样一样缓了、覆了、抹了?

    不乱指,护的是“别冤枉人”。

    缓材料,护的却是“别查到我”。

    罗清叶立刻接上。

    “医修本就有‘待核’这一笔。”

    “可疑药物反应,待核。”

    “病患表达,待核。”

    “痰液异常,待核。”

    她一字一句。

    “——根本不需要把会指向责任的材料先缓掉。”

    “待核”两个字,是医者留给“还没查清”的最体面的位置。它既不冤枉谁,也不抹掉谁。东西留着,责任空着,等查。

    百丹阁明明有这条又稳又干净的路不走,偏偏要去走那条“先缓、先覆、先抹”的窄道。

    为什么?

    因为“待核”,会把材料留到查清那一天。

    而“缓掉”,能让材料等不到那一天。

    罗清叶把这句话说完,堂上有几个医修模样的人低下了头。

    这一行的规矩他们太熟了:一份留着的记录,哪怕十年后才有人翻,它也还在那里等着。一份缓掉的记录,三个月后连它自己都记不清原样。

    陈槐翻开那道批注的签名。

    严素。

    复核栏——

    空。

    又是空。

    从外务清三的风险规程,到这一道问迹整理令,凡是严素签下的,该有人在旁边复核、把关的那一栏,永远空着。

    她一个人,既定规矩,又自己过自己的关。

    陈槐往下翻了半刻,报了个数。

    “外务近三年签发、复核栏为空的整理令——四十一道。”

    “四十一道里,三十六道的签发人是同一个。”

    他没有念那个名字。

    铜墙上那两个字已经亮着了,不必再念。

    柳青禾轻轻摇了摇头。

    “做大买卖最要紧的一条,就是‘定价的、收钱的、对账的’不能是同一个人。”

    “一个人把这三样全占了,这账迟早要出鬼。”

    “严素这一道令,定规矩的是她,签发的是她,复核的还是她。”

    “那这道令底下出了多少鬼,也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杜契使沉声道:

    “外务整理令,可由外务堂自签。”

    “此为流程效率。”

    郑直只回了两句。

    “筛证。”

    “不是整理。”

    杜契使想用“整理”“效率”把这事说小:不过是外务自己整理整理卷宗,图个快。

    郑直一句话把“整理”的皮撕了。

    挑哪样留、哪样缓,缓的还专挑会指向自己的——这哪是整理。

    这是筛证。

    一桩关着人命的筛证,凭什么能由外务自己签、自己过、自己说了算。

    “效率,替代不了复核。”

    评议使看了很久。

    最后敲了案。

    “问迹整理令,状态变更。”

    “由‘外务文书整理规范’——”

    “改为‘证据筛选流程’,待审。”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文书整理规范”是外务自家的杂务,自己说了算。“证据筛选流程”动的是案子里的证据,得摊到台面上,照证据的规矩一条一条审。

    这一改,等于把严素那只藏在“整理”二字底下的筛证之手,从暗处拽到了明处。

    而且这一改还不只管着田小满这一道令。

    “证据筛选流程”一旦立起来,严素这些年签过的每一道整理令,都成了待审的筛证。

    她筛过多少证、缓过多少话、替百丹阁挡过多少笔指向,从今往后都得一道一道摊开来,重新过一遍。

    四十一道。

    三十六道。

    那两个数字挂在铜墙上,谁也没有再提。

    可堂上不少人都在心里算同一笔账。

    三十六道令,压的绝不止田小满与青灰七号两个人。每一道底下都有一批被“暂缓”的话,每一批话背后都站着一个曾经开过口的人。

    低阶席最末一排有人小声问同伴:“那我那年报的那一条,会不会也在里头。”

    同伴没答。

    他自己也说不准。这些年往上报过话又石沉大海的人太多了,多到谁也不敢确定,自己那一句究竟是没人理,还是被谁一笔“暂缓”缓进了库底。

    今天起,这件事有了个查法。

    严素的声音终于低了半分。

    “评议使,此举会扩大外务的责任。”

    郑直慢慢落下两行。

    “不是扩大。”

    “是照原大小。”

    外务的责任,从来就这么大。

    它整理证据、筛选证据、决定哪句话留哪句话缓——这本就是实打实的“处置”。

    只是百丹阁一直拿“文书”“整理”“效率”这些轻飘飘的词,把这份重责裹得小小的,藏在角落里。

    郑直没有给它扩大一分。

    他只是把那层裹着的皮揭了,让外务的责任露出它本来就有的那个大小。

    严素沉默了。

    她这一生签过的东西太多,多到从来没有哪一道让她夜里睡不着。每一道都写着“暂缓”“待定”“转效果分析”,每一道都在规矩之内。

    直到今天有人告诉她:这些不叫整理,叫筛证。

    她第一次发现,这中间的差别,不在纸上,在她自己身上。

    百丹阁那边又想拿“危机”来撑,说清火安抚自始至终面对的是一场疫病的危机,一切“筛”与“缓”都是为了防止恐慌。

    防恐慌。

    又一个听着冠冕堂皇的由头。

    郑直在木板上,把“证据筛选流程”“复核栏空”“严素”三样并排钉住。

    他钉这三样的手法,堂上有人看懂了。

    一道令、一处空、一个名字。三样单摆着都不算什么:令是合规的令,空是常见的空,名字更是外务堂日日要签的名字。可三样钉在一处,中间那道空就再也没法当成疏忽了——一个人替自己的令做复核,那一栏本来就填不出别人的名字。

    防恐慌,可以。

    可一场真正为了防恐慌的处置,是把真相赶紧查清楚,告诉所有人“丹有没有问题、该不该停”。断没有赶着把会指向自己的证据一样一样筛掉的道理。

    真防恐慌的,会抢着把灯打开。

    只有怕被看见的,才忙着把灯一盏一盏掐灭。

    严素这一道签着名、却空着复核的筛证令,掐的是灯。

    护的是百丹阁那张不愿被照亮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