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信命。”

    孟婆答得很快。

    “蓬莱信推演，十殿信权柄，鬼帝信修为，阎罗信渡劫。”

    “你谁都不信。”

    “这种人最烦。”

    她咳了两声，半只碗里的幽黄光少了一圈。

    “也最能掀桌子。”

    王胖子咬牙站起来，扶着膝盖道

    “婆婆这话我爱听，然哥别的不行，掀桌子一绝。”

    李之瑶看了他一眼。

    “闭嘴，省点佛力。”

    王胖子把话咽回去。

    小柔盯着孟婆，掌心本命蛊忽然发出短促鸣声。

    她面部血色退去。

    “周然，她本源掉得太快。”

    周然当然看得见。

    孟婆残影比刚才更薄。

    半只碗边缘也开始开裂。

    她挡住阎罗王、宋帝王、杜子仁，代价便是继续散去。

    每多挡一息，她就少一分。

    “婆婆，门怎么开？”

    周然问。

    这回，他问了。

    孟婆眼中那点浑光变得锋利。

    “终于问了。”

    她把半只碗举到眉心。

    碗中幽黄光流成一个古字。

    它不属于阴律，也不属于蓬莱符文，更不属于虚界法则。

    周然看不懂。

    唯心金丹却有反应。

    六条灰纹沿金丹表面收束。

    天尸心脏也停慢半拍。

    孟婆道：“这道膜是天尸心脏给自己写下的规矩。”

    “规矩写着，没有入口。”

    “阎罗王砸不开，鬼帝砸不开，蓬莱也捅不破。”

    “你能改。”

    周然看向薄膜。

    “改成有入口？”

    孟婆摇头。

    “改不了。”

    周然皱眉。

    孟婆道：“你修为不够。金丹后期想改天尸心脏底层规矩，十个你也不够。”

    赵涛捂着断臂，嘶声笑道：“听见没有？你不够！你还是不够！”

    周然抬手。

    赵涛当即后退。

    断了一条胳膊后，他终于学会了点东西。

    比如闭嘴。

    孟婆继续道：“你不用改它。”

    “你只要吞掉我。”

    周然的手停住。

    王胖子先炸毛了。

    “啥玩意儿？”

    李之瑶面色沉下。

    小柔掌心蛊虫振翅。

    白玄菌丝扎进周然肩甲，写出的字迹很乱。

    “不行。”

    孟婆的视线穿过薄膜，落在周然脸上。

    她没再出声，只用唇形吐出三个字。

    吞了我。

    周然看着她，手指越收越紧。

    他知道孟婆说的不是吞残魂。

    她要他接下封印。

    接下忘川本源。

    接下那道被她压了三万年的门缝。

    幽黄光柱开始回缩。

    阎罗王眼神一变，判官笔又抬了起来。

    杜子仁六臂法相一齐压下。

    宋帝王没有动。

    他盯着孟婆，眼底那些算计被更深的情绪盖住。

    周然握紧碎瓷。

    瓷片割开掌心，血顺着残边往下流。

    孟婆最后留下的封印，不是让他绕路。

    她要他接过去。

    “吞了她？”

    王胖子的嗓子发紧。

    他不怕打架。

    打不过还能骂两句，骂不过就躲周然后头。

    可眼前这事不是打架。

    这是让周然亲手吞掉孟婆留下的最后封印。

    那个在忘川冰面把安魂珠塞给他。

    在桥头熬了三万年汤，把两个弟子留在花海守门的老人。

    王胖子看着薄膜内的佝偻影子，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

    “这也太缺德了。”

    周然没接话。

    他看着孟婆。

    孟婆把半只碗贴在胸前，残影越来越淡。

    她的意思已经说透。

    她要周然吞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留下的门缝。

    天尸心脏薄膜有自己的规矩。

    此处没有入口。

    孟婆用三万年，把忘川法则、彼岸花本源、孟婆碗残片，全压在这条规矩上。

    她散去，门缝会被心脏修复。

    她被周然接过去，门缝便能落入唯心金丹掌控。

    周然最烦这种局。

    合理。

    也扎手。

    “婆婆。”

    他开口。

    “你给我安魂珠时，说关键时刻救最要紧的人。”

    孟婆无声开合双唇。

    周然读懂了。

    “没错。”

    王胖子慢了半拍。

    “啥没错？安魂珠不是救人的吗？”

    李之瑶看向周然怀里。

    “她说的最要紧的人，不是某一个。”

    周然接上她的话。

    “是她自己。”

    王胖子怔在原地。

    小柔也抬起头。

    白玄菌丝写字。

    “安魂珠是孟婆最后一缕可由外界承载的本源。

    她把本源交给你，为的是在这里补全碎瓷与孟婆碗之间的缺口。”

    周然从怀里取出安魂珠。

    琥珀色珠子不大，里面封着一道细小忘川。

    自从孟婆把它交给周然后，他一直贴身放着。

    几次险境都没用。

    不是舍不得。

    是时候没到。

    现在到了。

    阎罗王看见安魂珠，面皮第一次变得难看。

    “拦住他！”

    他直接下令。

    六名金丹鬼将同时出手。

    锁链、阴刀、骨矛、黑幡，六种阴司杀器越过地面，直取周然。

    他们不敢踏进孟婆三丈封印区。

    法器却能先行。

    杜子仁也出手了。

    化神法相六臂齐落。

    剥魂刀。

    断命钩。

    黑色刑印。

    三件刑具从上方压向周然。

    宋帝王站在原地。

    秦广王法身低声道：“老三。”

    宋帝王没有回应。

    他抬起手，三殿印玺悬在掌心。

    那枚印玺迟迟没有落下。

    周然没有躲。

    他把安魂珠按在碎瓷上。

    珠子接触瓷片的一刹，幽黄光不再向外扩散，转而向内塌去。

    安魂珠表面裂开。

    忘川水声传遍心脏空腔。

    那水声压过了心跳。

    王胖子眼前一黑。

    他看见一座桥。

    桥边有个老太太，端着碗，冲他翻白眼。

    “胖小子，喝不喝？”

    王胖子吓得猛摇头。

    “不喝不喝，我还有贷款没还。”

    画面断开。

    李之瑶也看见了忘川。

    她看见兄长李乘风把剑意压进桥桩，转身离去。

    小柔看见南疆旧寨，看见母亲把第一只蛊虫放进她掌心。

    白玄看见一颗种子落入灰色血管，在三万年里生根、腐烂、再发芽。

    周然看到的更多。

    他看见孟婆第一次睁眼。

    那时蓝星还没有阴曹。

    天尸心脏埋在地底，周围全是灰色肉壁。

    一粒种子落在血管缝隙中，被遗忘法则浸泡八千年，长出灵智。

    她没有名字。

    她听见亡魂哭。

    天尸心脏每跳一次，便把死去之人的残念吸来，揉碎，喂给地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