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从白塔地底的裂缝中走出来时，江城的天刚蒙蒙亮。

    东边天际线被裁决舰残骸的火光映成暗红色，远处消防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还没停。

    萧红璃架在废墟外围的临时指挥终端亮着冷白色的光，屏幕上跳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王胖子第一个看到他。

    “然哥！”

    胖子从门口窜起来，手里的魂渊石手枪差点脱手。

    右臂还缠着绷带，脸上好几道没处理的擦伤，但眼睛亮得吓人。

    陈雅从终端后面抬头，镜片后面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回来了。”

    萧红璃没转头，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不到半秒，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周然直接走到林清雪身边。

    她躺在临时搭的行军床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

    手腕上那条灰色细线几乎看不见了，只在脉搏跳动时偶尔闪一丝极淡的光。

    周然蹲下来，手指搭上她的手腕，真元顺着经脉探进去。

    “怎么样了？”

    陈雅走过来，压低了声音。

    “法目本源消耗过度，暂时脱离危险，但想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几乎没有指望了。

    她在你下去之后又强撑着用法目帮萧总定位了三次空间折叠点，每一次都是拿命换的。”

    周然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从识海中引出一缕玄黄色的光芒。

    那光极微弱，但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的肃穆感，像天地间某种最根本的规则正在被轻轻碰了一下。

    “造化图录里的天道初解，一共三千道。

    我拿出七道，注入她的法目本源。不光能修，还能让她的法目蜕变。”

    周然将那缕光按在林清雪眉心，声音很轻。

    陈雅手里的终端差点掉地上。

    她盯着周然看了两秒，嘴张了又闭，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真的？”

    “以后她的眼睛能看穿帝庭规则里所有的漏洞和伪装。”

    周然的手掌按在林清雪眉心没动，玄黄色光芒在她的眼眶周围扩散开。

    原本快要熄灭的法目本源像被注了一管新鲜血液，重新亮了起来。

    林清雪在昏迷中眉头拧了一下，睫毛颤了几颤。

    她的瞳孔在合着的眼皮下飞速转动，法目正以远超常理的速度重构内部结构。

    萧红璃这时候转过了身，盯着周然看了三秒。

    “你突破了。

    气息比下去之前强了至少一倍，还多了一股我没见过的东西。”

    “炼虚中期。

    地底下的事回头再说，现在没时间。”

    周然起身，转向陈雅。

    “裁决舰的黑匣子拆出来了吗？”

    “萧总三个小时前就让人搬进来了。”

    陈雅走到角落，掀开防水布，露出一个半人高的黑色金属箱体，表面布满帝庭特有的冷白色纹路。

    “通讯模块完好，数据库能读七成，剩下三成被自毁程序烧了。”

    周然扫了一眼，点头。

    “你来管。跨界通讯、帝庭动向监测、后勤物资的星际调度，全走这条线。

    你以前管情报和军需交叉校验是把好手，这个比那个复杂不到哪去。”

    陈雅没犹豫，重重点头。

    “交给我。”

    王胖子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把弹匣已空的枪。

    “然哥，我呢？

    你可别又把我丢后面。上次那帮鬼东西我一个人扛下来的，说明我能打啊。”

    周然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只有老兄弟才有的东西。

    他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管拇指粗的墨绿色液体递过去。

    “从裁决舰能源核心里提的精华，我用魂渊石稀释过了。

    喝下去，你的体质能扛更高等级武器的后坐力。以后不光手枪，重炮你也端得动。”

    王胖子接过来，没问有没有副作用，仰头灌了。

    周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蓝星交给你和萧总守着。

    判印坐镇白塔，有它在，帝庭的远程审判打不进来。但近身突袭防不住，碰到扛不住的敌人，你给我撤。”

    “撤个屁。”

    王胖子擦了擦嘴角的绿色液渍，一咧嘴。

    “你兄弟连鬼都锤了，谁来都一样，干就完事了。”

    萧红璃从终端上调出一份文件，走过来塞给他。

    “帝庭黑匣子数据整理的六重天当前局势推演。

    夜负天的兵力配置、攻击路线推断、三位女帝的预估战损，都在里面。

    陈雅校验过数据源，准确率在八成以上。”

    周然接过来扫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萧红璃标在最后一行的结论只有六个字。

    速去，迟则生变。

    他把文件收好。

    林清雪在这时候醒了。

    她睁开眼。

    瞳孔的颜色不一样了，原本清澈的黑色瞳仁里多了一圈极细的玄黄色纹路，像一枚精密到极点的法阵被刻进了虹膜。

    “我能看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异常笃定。

    “楼外三公里范围内每一条灵力走向、空间结构的应力分布，还有……

    帝庭规则在大气层外留下的残余锚点位置。全都能看到。”

    破妄神瞳。

    陈雅手上的终端这回真掉了。

    不过眼睛后面有隐隐的疼，林清雪揉了一下太阳穴，没吭声。

    周然弯下腰，把她从行军床上扶起来。

    她靠在他肩膀上，新生的瞳孔适应了光线之后，第一件事是转头看向他的手腕。

    灰线断了。

    她的指尖碰了碰那截断裂的灰色纹路，抿了一下嘴，什么都没说。

    “走了。”

    周然站起身。

    他把青铜判印递给萧红璃。

    “还剩两次宣告无罪的机会，万不得已才用。

    你守着蓝星，就是守着我的退路。”

    萧红璃双手接过，十根手指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周然走到废墟中央的空地上，左手搭上太荒黑刀的刀柄。

    六道底纹的力量在他体内翻涌，配合炼虚中期的浑厚真元和造化图录的天道气韵。

    他能感觉到，两界之间那堵曾经厚得没边的空间壁障，现在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陈雅背着装了黑匣子通讯模块的小型终端走到他身后。

    林清雪被周然一把揽住腰，站稳在他身侧。

    “准备好了吗？”

    “你还问这种废话。”

    陈雅翻了个白眼，准确地说，只翻了半个，另外半个是心疼。

    “快走。”

    林清雪的破妄神瞳在晨光中闪着玄黄色的微光。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中某个常人看不到的方向。

    “月路残留的空间折痕在东偏北十七度。

    走那条线最快，但需要你用刀劈开三层空间壁障。”

    她顿了顿。

    “造化图录的天道气韵和月路残痕天然亲和，以你现在的修为，够了。”

    周然拔刀。

    太荒黑刀出鞘的一刹那，六道底纹齐齐绽放。

    黑金色刀芒冲天，在江城还没完全亮起来的天幕上划出一道纵贯万里的空间裂隙。

    裂隙两侧的空间疯狂坍塌，被刀意强行撕成一条通往六重天的单向通道。

    王胖子站在废墟边上，仰头看着那道裂开的天。

    攥紧拳头。

    “然哥！”

    他扯着嗓子喊。

    “那帮王八蛋，一个都别放过！蓝星这边有你胖爷！”

    周然没回头。

    抬脚踏入裂隙。

    陈雅和林清雪紧跟着进去，三道身影消失在扭曲的空间通道中。

    裂隙在身后迅速愈合，江城的天空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月路的另一端。

    六重天。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浓烈的血腥。

    吞天魔宫的殿顶已经塌了大半，黑色瓦片和断裂的梁柱散落一地。

    火焰从每一扇破碎的窗户中蹿出来，把整座魔宫映成一片炼狱。

    大殿正中央，九根黑色龙枪以刁钻的角度贯穿了嗜血女帝的双肩、双臂、双腿、腰腹和琵琶骨，将她整个人钉死在石柱上。

    长发散落，遮住大半张脸。

    鲜血从每一个伤口处淌下来，在石柱底部汇成一滩暗红色的血洼。

    幻音女帝伏在十步外的血泊中，一动不动。

    九幽的黑棺被十二道帝庭神链缠绕锁死，悬在半空中转。

    一个男人站在嗜血面前。

    陈旧的黑色魔袍，身形瘦削，脊背挺直。灰白的长发束在脑后，面容刻薄而冷漠。

    他的右脚踩上嗜血头顶，慢慢碾下去。

    嗜血的肩胛骨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夜负天弯下腰，俯视着被钉在石柱上的女人。

    嘴角歪了歪，带着嘲弄和恶意。

    “三万年了，你还是这么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