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早年就饱受幻觉影响，进来前还刚经历了重重叠加且极其真实的幻境，此刻即便伤心痛苦，无邪依旧有种如在云端的恍惚感。

    身体呈现出的状态更多的是基于对眼前这件事无比抗拒的生理反应。

    反而是另外三人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稍微缓了过来，很快就发现了解雨辰身上的端倪。

    要说解雨辰的状态是真的惨烈至极，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特别是腹部，有个被钝器硬生生掏出来的大洞。

    看边沿血肉筋膜残缺不全的状态，也知道这个洞应该是数次反复掏穿导致的。

    但最醒目的，当属他心脏处现在还稳稳插着的一把细剑。

    不用拔出来细看，黑瞎子和张麒麟就知道这把细剑该是何种模样。

    长不过二十厘米，小巧的十字握柄被特意制成更美观的似羽翼又似花瓣向两端舒展的模样，上面镶嵌着粉色和红色交错的宝石，下坠红色重莲宝石披挂而成的流苏，看似纤细，一拉就断，实则需得凌越使了巧劲才能摘下上面的红莲宝石。

    若是不摘下来当作暗器，便可充作防滑的剑穗。

    ——这是张麒麟亲手打造的簪中剑，过年时送给凌越的礼物。

    胖子也是见过凌越用这支发簪的。

    此次出行，凌越一路戴着，此时此刻，其中隐藏的簪中剑却插在了解雨辰心脏处……

    几人都是道上老手，即便是非专业人士的胖子也能看出来解雨辰心脏处的这一剑，应该是死后才插上去的。

    联想到阿越妹子身上的奇异之处，哪怕可能性很小，胖子心底也渐渐生出一丝奢望。

    他的思路也很简单，这把簪中剑肯定是阿越妹子在花儿爷死后插入他心脏的，既然如此，阿越妹子肯定有她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若是这么做，就能救回花儿爷……

    可是看着地上躺着的尸体，胖子心底这点奢望瞬间又被掐死。

    现实就摆在眼前，花儿爷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所以阿越妹子做出的尝试并没有成功。

    越想越难受，胖子一手叉腰一手拍脑门儿，一边拍一边原地转圈，转了十好几圈把自己转晕了才勉强压下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强行让自己重归现实。

    他去看黑瞎子，黑瞎子走近后单膝跪地的蹲在那里，失了墨镜遮眼的眼睛很明显一直在解雨辰尸体上的每一处伤口打转，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看起来就不好随便打扰。

    胖子又把视线投向一声不吭的张麒麟，希望能得到一点指示。

    甭管是什么指示，至少好歹有人出个声，打破一下现在这种氛围吧！

    相对而言，张麒麟算是四个人里最冷静的。

    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的。

    他同样先是观察了一下解雨辰身上的伤，不过很快就转身，寻着地上留下的活动痕迹开始在周围探查，几次打着手电筒蹲身用手摸地，似是也有了些发现。

    看起来也是不好干扰的。

    胖子重重的接连不断的叹了好几口气，琢磨着自己上吧。

    就在这时，黑瞎子忽然出声的同时快速伸手抓住无邪想要去抱解雨辰的手，“别碰他。”

    无邪精神恍惚，不知道听见没有，不过被黑瞎子抓住手，也有些迟钝的反应过来，两眼通红满脸迷茫地抬头看他。

    黑瞎子依旧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不对，光影不对。”

    胖子和无邪都没搞懂他这句话什么意思。

    胖子性子急，扒拉着黑瞎子的胳膊让他有什么发现赶紧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装神秘？”

    换个人来，胖爷头都给他打掉！

    黑瞎子说得也干脆：“花儿爷这尸体，是……”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投影。”

    因为这里光线十分暗淡，唯独这一小片有莹白光晕笼罩，所以刚才他们跑过来的时候都没注意到光影这样的细节。

    现在黑瞎子如此一说，本身就玩过好几年摄影的无邪也反应过来，仔细观察一番后也发现了这一点，抬手在尸体上方挥了挥。

    如果莹白光晕的发光源是空气里的某种神秘能量类粒子，有实物遮挡时，即便是无影灯原理，投射到尸体上的光影也不该像现在这样纹丝不动。

    仿佛画面被定格住了。

    此时张麒麟也走了回来，唇角抿得很紧，显然情绪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他盯着解雨辰尸体心脏处那支细剑看了一会儿，忽然俯身弯腰伸手，将细剑拔了出来。

    随着细剑被拔出，原本躺在地上的尸体竟在顷刻间化作漫天光点，飘飘摇摇间散落到空气里，莹白光晕笼罩出的屏障也似被风吹散，只剩那些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昏暗中闪烁。

    无邪的理智被唤回，也开始动脑子思考，口中来回念叨：“心脏，为什么是心脏，凌越为什么要这么做？”

    从尸体上惨烈的伤口就可以看出来，出事前解雨辰有过一场艰难的战斗。

    当时他身边应该还有凌越在。

    而插进解雨辰心脏的那把细剑，是张麒麟送给凌越的发簪里的。

    如果细剑是在解雨辰死前插入的，那就是致命伤，能够发生这种事，除非凌越出了状况，不认识解雨辰了。

    可细剑恰好是死后插入的，再加上很大概率是凌越特意留下来保护解雨辰尸体的这道光晕……

    所以为什么必须是心脏？

    无邪脑海里闪过无数与心脏有关的信息碎片，很快一道信息像闪电照亮了他的思绪。

    雨村，暴雨夜，凌越异常缓慢虚弱的心跳声……

    更多碎片被牵扯出来，纵观之下，无邪也意识到凌越的心脏有着某种异常征兆。

    无邪尝试摒弃对凌越原本的认知，转换视角去看待她另一种状态，所以……

    不确定的语气：“献祭？”

    黑瞎子伸手，指尖在地上的坑洼底部蹭了蹭，收回手指，仔细闻了闻，站起身：“对，这可能是一场献祭后留下的残影。”

    晃了晃指尖：“连血都没留下来一点儿。”

    胖子对献祭这一套不是很了解：“这意思是成功了？花儿爷没死成？”

    黑瞎子摇头，给了个很干脆也很不负责的回答：“不知道。”

    毕竟就他所知，献祭的仪轨千奇百怪，不同神明对应的祭祀也各有不同。

    这事儿现在谁也说不清，不过关于解雨辰死亡有了另一种猜想，到底也算是一件好事。

    那么现在就只剩最后一件事了。

    胖子抬头看半空中悬浮漂游在空气里的光点：“妹子去哪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另外三人也都沉默的抬头看闪烁的光点。

    张麒麟握紧手中的簪里剑，感受到周围空旷的黑暗，这里就是所有活动线索的终点。

    凌越也是在这里彻底消失的。

    下颌角绷紧，张麒麟喉结滚动，用力克制着内心翻滚涌动的情绪，倒映着光点的眸底有一丝水光闪烁，心脏的位置像是塞进去了一块石头。

    又冷又沉。

    明明说好了带我回家，为什么要丢下我？

    “哎？哎！没了！”胖子惊呼，下意识伸手去捞半空中那些光点。

    可惜光点只是光，没有实体，被他一捞之下，反而消失得更快了。

    直到只剩最后一点莹光时，这点光团没有像其他莹光那般沉寂黑暗，而是晃晃悠悠似有生命的飞虫，在空中拐出一道弧线的往张麒麟眉心一撞。

    然后像是确定了什么，在他眼前跳跃了两下，转而往黑水池的方向飞去。

    张麒麟抬手摸了摸被撞的眉心，眼睛一点点重新亮起来，闷不吭声地追着这点光团义无反顾的跳进了黑沉的湖水中！

    这是凌越留给他的。

    她没有忘记对他的承诺！

    他没有被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