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青睐
作品:《我与宿敌称兄道弟》 洛拂言在山门外见到了屈无惑。
屈无惑正忙着用灵膏涂抹着脸上青紫之处,口中还不忘再三拜托他,等贺归云来了一起出发之后一定要冷静,以大事为重。
洛拂言哭笑不得:“我与他也不至于如此势不两立,否则我早就连剑峰都住不得了。而且,我又不会随意同人置气。”
屈无惑纠正:“不会随意同贺师兄之外的人。”
洛拂言:“。”
屈无惑嘀咕:“贺师兄刚游历回来那会,我还问过你呢。你说薛峰主和风长老的恩怨是师长的事情,与你无关,你又不会因此和贺师兄过不去……”
洛拂言:“……”
最初确实是这样的。
他对大师兄的印象很是不错,只觉对方是个孤僻却克己的剑修。
尽管贺归云从一开始就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他也没太往心里去。
奔波天命多年,他面对的厌恶怨恨难道还少吗?
只不过这人不待见他,他当然不会自找没趣,每次与这人擦肩而过,他都视若无睹。贺归云亦然。
如此,勉强算是一直相安无事。
直至七十年前无蛮湖一战。
无蛮湖李氏遭难,求援离得最近的大宗辰宿,此任落在了剑峰主的身上。
薛见机闭关在即,派贺归云领人驰援。
风去巅见剑峰主的首徒去了,便觉得自己的徒弟不能缺席,让洛拂言一并前去。
可惜李氏的求援信还是来迟一步,他们抵达之前,李氏满门已被魔域十四川之一去吾川的魔修生取魂魄扔入魔道法器之中,无一幸存。
乌云漫天,白昼如夜。
血水淌入从前风平浪静的仙门长湖之中,与碧色交融出令人头晕目眩的昏黑。
湖水翻腾得如同怒海狂澜,狂风扯拽众人袖袍,夹带着湿冷扑面而来的混杂着不知多少性命的血腥气冲入肺腑,凉得人五脏发寒。
贺归云挡在所有弟子身前,鏖战心海后三重境的魔道高手,寸步未退,最终将其斩于剑下。
守静飞回贺归云手中。
这人雾锦白衣上的流银纹尽数被污血晕染,血色衣摆于风中猎猎作响。
魔修身首异处,炼狱却仍在眼前。
弟子上前禀报:“大师兄,魔道为布镜花水月阵,用邪物吞食了李氏族人和无蛮湖生灵的魂灵与性命。”
“阵势已成。”
镜花水月阵的名字听着文雅,却是至恶至邪的魔道法阵。
阵法吞噬生人魂灵精血,以广阔湖水为镜,照出入阵者的心障。心障幻化出一层又一层的幻境,困住入阵者,吸食其精血魂魄,再反哺阵法本身。
“若是有人被卷入其中,会被阵法勾起心障扯入幻境。阵法正在朝无蛮湖外扩张……”
“结印,阻拦镜花水月阵蔓延之势,”贺归云吩咐道,“阵破之前,任何人不得踏入无蛮湖。”
他挥剑划破长空,往前一踏,凭空消失了。
竟然谁也没有带,独自一人闯入阵中。
一道道法印迅速围绕无蛮湖落下,剑峰弟子们如瀑般的剑光冲天而起。
湖心再无多余动静,唯有湖面上空的黑云愈发浓厚。
洛拂言也在场。
但他入门不过五十年,驰援的剑修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是他的师兄,他这个小师弟只需要同其他弟子一并善后,本是没什么重任在身。
可他又不是当真只修行过五十年。
他抬眸望向那愈发可怖的黑云。
……镜花水月阵不仅没有破除,还在全力绞杀入阵者。
邪阵压制破阵者,占了上风。
怎么回事?
莫不是贺归云自恃修为独身破阵,陷在里头了?
若是持续如此,在场的其他人迟早也会发现,可等到那时候,未必来得及救贺归云……
洛拂言眉头紧锁。
他终究有些放心不下那替所有人挡下一切危险的身影,迎着冷风,望向黑云,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隐匿身形,悄悄入阵。
刹那间天翻地覆。
狼藉湖岸褪去,洛拂言眼前只余下仿佛无边无际的血雾沸腾不止。
血雾深处。
剑修白衣染血,无声持剑而立,心障幻境层层叠叠如牢笼囚网般笼罩着他。
幻境之中的景象模糊非常,似乎尽是尸山血海、森森白骨,灰败与猩红交织,遮天蔽日。
贺归云肩背紧绷,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高高束起的发尾被凝成实质的血雾浸湿,再不复飘然之态。
就连握剑的手背都青筋暴起,白骨剑柄磨破了掌心,鲜血自指缝滴落。
“嗒——”
洛拂言将那滴血摄入手中。
掌心传来慰暖之感。
不像贺归云身周那总是若隐若现的冰凉霜气。
洛拂言运转灵力,正打算借着贺归云这滴血的关联,介入幻境,将这位莫名陷入血海杀阵的剑峰大师兄给拉出来。
身前的人倏地睁开双眼。
瞬息间血海涌动得如同自鬼域黄泉卷来的风暴,层层幻境剧烈颤动,哗然而碎!
守静猛地横亘于没什么防备的洛拂言脖颈前,沙哑嗓音随剑光而来:“——你看到了什么?”
洛拂言赶忙连退数步,同时双手结印以灵力化墙,撞上剑刃。
“铛”的一声!
守静剑身轻颤,周边血雾震荡。
洛拂言披落的长发簌簌而飞,几缕发丝被剑气割断,飘零消散于血雾里。
他下意识茫然回问:“……什么?”
随后对上了贺归云沉冷骇然的眼神。
这人鲜血淋漓地抓着剑柄,双眼布满血丝,周身披满暴戾杀伐之气,好似杀星降世,寻不出半分仙门表率之风。
远比死于守静剑下的魔修还像个妖邪鬼祟。
“——我的心障幻境,你看到了什么?”
他又问。
洛拂言被贺归云一身血气冲了满面,紧紧咬牙,两腮酸疼。
他从前极少跳出天命的身份干预世事,此番瞧见贺归云一人挡护在所有弟子面前,心想这人独自尝试破阵或许也是因为不愿弟子折损。
洛拂言这才生了忧虑之心,入阵探查。
于他而言,已是实在罕见的好心之举。
可这难得的好心却被喂到了不知哪个狗肚子里。
他与这人之间本就没什么好关系,当即没好气地脱口而出:“我探看阵势都来不及,还能看到什么?!”
浴血之人眸光微顿。
他终于意识到了洛拂言入阵的目的,晦暗不明的眼底浮出一瞬意外难言之色。
这时洛拂言已被守静寒凉剑光刺得双目生疼,别开眼去。
他心寒血冷,道:“大师兄学艺不精还妄自尊大,被心障所困这么久,还不许我这个同门来瞧上一眼?”
话虽如此。
贺归云并不像是被杀阵所困的强弩之末。
他无言回身,掐出剑诀,抽剑过掌,冰凉的剑身拭去掌心鲜血。
守静大放光芒,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地凌空冲天,化出千万道虚实不明剑影。
——剑峰主薛见机成名剑技,一绪千机。
下一刻,守静置身无数道剑影之中,同万千虚影一道,如陨星撞地般势不可挡地往下坠刺。
天摇地晃!
纷纷剑雨里,贺归云神色沉毅,脊背无一丝弯折,仍是斩妖除魔的仙宗大师兄模样。
好似先前所有幽晦浑浊都不过是心障幻境遗留的片刻假象。
他又面无表情地看了洛拂言一眼,收剑离去。
再无多言。
洛拂言觉得这人不可理喻!
镜花凋谢,水月逝去。
红雾弥散殆尽,阵法坍塌崩毁。
洛拂言当日的气却并没有同镜花水月阵里的血雾一起散去。
之前他对贺归云是视若无睹,之后便成了眼见心烦,碰上了总得惹上一惹。
贺归云越是冷着脸不作计较,他便越来劲。
姓贺的也远没有看上去那般淡然。
宗门例考他们抽签抽到一组的那一次,安排场次的弟子本都想为他们分别寻过对手了,这人居然说:“不必。”
洛拂言:“?”
“正好让师弟瞧瞧我是否学艺不精。”
洛拂言一愣,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在应答多年前他在无蛮湖镜花水月阵中所言。
简直是有毛病!
那场比试,他们二人的境界被比斗场压得一样,洛拂言出手不必担心暴露自己,打得十分放肆。
他别的不想,只想给贺归云的脸来上一拳!
可惜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多用上点真本事,薛见机就出手平了那一局。
然后……
“……然后呢,”辰宿山门外,屈无惑叹气道,“你也不知是怎么了,和贺师兄之间就没消停过。”
阿竹其实也曾问过洛拂言:“对你我而言,天命中所遇见的人大多都是过客。从前不见你因为哪个过客发过脾气,怎么就贺归云让你看不过眼?”
洛拂言是这么回答阿竹的:“因为他有毛病!”
“什么毛病?”
不知道。
不明白。
不重要。
总之就是有!毛!病!
洛拂言心里在骂,面上笑着对屈无惑道:“放心,这次出山我知道轻重,只要贺归云不惹我,我绝不主动出手。”
他刚说完。
山门长阶之上,贺归云手持一剑、背负一剑、腰挂灵囊,闪身出现在他们面前。
灵囊十分眼熟。
正是装着洛拂言动过手脚的月例灵石的那一个。
洛拂言笑容一顿:“……”
拳头好痒。
一张大咧咧的笑脸突然出现在他和贺归云当中。
“洛师弟,贺师兄,”屈无惑前看一眼,后看一眼,努力微笑,“我们出发吧?”
……
辰宿宗外。
层峦叠嶂,峰高崖险。
刘芥站在高处,看着山门长阶上渐行渐远的三人,沉声道:“你和我保证过,我帮你安排魔修进剑峰,他们只打探一些无足轻重的消息,不会做什么,没有暴露的可能……”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被一团黑气包裹得看不清晰的传音化物,“结果现在连仙圣都亲自过问,派屈家那小子和贺归云一起带着线索追查这件事!”
黑气里传来雌雄莫辨的声音:“你怕他们发现你?”
刘芥反问:“你不怕?”
黑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大笑了几声。
“我确实还不清楚为什么他们会被剑峰发现,但是……我们合作的条件,不就是你帮我安排人进剑峰,我帮你除掉挡你路的人吗?”
“现在挡你路的人刚好离开了辰宿,我帮你一起杀了他们,既不会让人查到,也能让你取贺归云而代之。”
“两全其美啊。”
刘芥沉思了片刻。
“等他们远离辰宿的时候再动手。屈无惑身份特殊,得想办法把他引开。”
“贺归云必须死,但是洛拂言……”
他想到白日松林里,对方笑着拒绝自己的模样。那张总是挂着笑意的脸若是到了穷途末路,必须垂头恳求以求生的时候,又会是什么表情……?
“我要活的。”
……
辰宿山门之外围着一片人迹罕至的山峦,用以隔绝仙宗与外界,只要出山,无论如何都得先出了这一片再说。
洛拂言等人出山,主要是为了追踪魔修来源,急着赶路反倒耗费灵力,因而并没有一直使用疾行诀。
他们走出山峦,便在近处大多是修士的城镇歇了一晚。
洛拂言躺在客栈的卧榻之上,盯着第二片命叶上所言,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接下来该怎么办,又央着阿竹再努力从观天卷下撕下来一小片烧作灰烬,备好留待后用。
他睡得太迟,以至于等他睡醒走出客房时,贺归云和屈无惑已经坐在厢房的食桌旁。
洛拂言推门而入。
最先看过来的并不
是这两人。
“洛仙师!”
女子雀跃的嗓音响起。
坐在屈无惑身旁的屈三小姐匆匆站起,朝他挥了挥手。
“……?”
洛拂言挑眉看向屈无惑。
屈无惑顶着青一片紫一片的脸,心虚道:“我昨夜用的药膏是青昭所制,我用着觉得不错,就传信她,让她再给我捎一点,以备路上用。可我不小心透露了你和我一起出远门,她就拽着我的传信化物过来了。”
他又用神魂之音单独对洛拂言说,“我已经传信大哥让他派人来把青昭带回去……”
屈氏所处的杨丘就在辰宿群山的附近,屈青昭要寻过来很容易,屈家的人要过来带她回去也很容易。
既然屈无惑都考虑好了,洛拂言本想转身离开,等屈青昭走了再说。
可他脚步一顿,眼珠转来转去,随即寻了离贺归云最远的座位坐下。
藏在他袖中的阿竹登时猜到了他的用意。
“我们昨夜备下的灰烬只够涂抹三个人,你确定要用一些在她身上?再多真的没有了!”
“屈三小姐虽然不是辰宿宗内的修行弟子,却因为屈无惑,在主峰有个挂名弟子的身份,而且我们刚出发,她就追过来,她还是屈无惑那一边的人,很符合观天卷所说的帮手的条件啊!”
阿竹被说服了,趁着屈青昭凑到洛拂言这边来,隐下身影飞出袖口,悄悄往屈青昭身上涂观天卷的灰烬。
“洛仙师,我知道你们出山必定是有要事,”屈青昭一无所觉,从自己的灵囊中掏出些许物件来,推到洛拂言面前,“我不打扰你们办正事!只是来给你送一送东西……”
是一盘样式繁多的甜糕。
她见过二哥在家中学做冰糖葫芦,知晓洛拂言很是喜欢吃凡尘的甜食。
屈青昭出生在仙门世家,从小就没怎么接触过凡尘之物,更没有需要自己动手做的时候。她从前对这些凡尘吃食一知半解,最近一直在学,昨晚听说洛拂言和二哥一起出山,她便连夜做了最擅长的一些。
这几年来,屈青昭遇到认识洛拂言的辰宿弟子,总是会打听几句。
对方但凡提及洛拂言的为人处世之风,都会说上一句:“只要不涉及到贺师兄,洛师弟那可是顶顶好说话,就没怎么见他放下脸来过。”
这般似春日柳梢头般温柔如风的仙师,想来便像那草长莺飞时节碧空层云下翩然慢飞的彩蝶,追逐之人跟得紧一些、久一点,便能轻而易举地触碰到多彩明艳的蝶翅。
屈青昭觉得洛拂言不可能拂了她的心意,至于其他的,慢慢来嘛。
“洛仙师尝尝好不好吃?”
她见洛拂言伸手拿起糕点吃了一口,笑容刚起。
洛拂言却仅仅嚼了一口,放下后温声道:“三小姐做的甜糕很好吃,若是在街边摊子上遇着了,我说不得要掏出一贯钱来换。”
屈青昭先是一喜:“那你怎么不吃了?”
“不必吃了。”
“为……”
为什么?
她怔愣一瞬,忽然明白过来,笑意倏散。
因为他会不会吃她做的糕点,与她做得好不好吃其实没有关系。
屈青昭顿时垂下眼,没了话语。
足有四人的厢房顿时只余下窗外长街送来的鼎沸人声。
就连谁也瞧不见的阿竹都无声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如屈三小姐这般的人,如此情此景这般的结局,它早已见得太多。
洛拂言从未因天命之中的人而生出任何停步入局之心。
莫说是情爱,就算是恼怒不悦,都唯有这屋里的另一个人得之。
阿竹悄悄瞄了一眼那个人。
贺归云坐在窗边,迎着晨风,借着天光,缓缓翻动手中的仙门剑谱法诀。
全然不关心厢房内是静是闹。
……
屈家来接三小姐的马车停在客栈外。
洛拂言和屈无惑一并送她上车,眼见马车越来越远,他用神魂之音对阿竹说:“看来不是她。”
如果是他的帮手,不可能来了就这么轻易地走了,什么都没做,连因果神器都没有拿出来看一眼。
阿竹挂上他的腰间,张口想宽慰他,自己却突然随着洛拂言的动作猛烈晃动起来。
原来是洛拂言瞧见了一个走街串巷贩卖铜丝仙灯罩的修士,起了兴致,小跑着上前。
已经习惯了被颠来颠去的阿竹:“……”
厢房之内。
贺归云手中的剑谱法诀已翻至最后一页。
他听见屈氏马车边沿坠着的银铃声响愈发微弱,缓缓抬眼远望。
长街上,屈三小姐的马车已行至拐角,转眼瞧不见踪迹。
贺归云满目淡然。
他对今日至于此刻所有的一切都早有预料。
剑峰弟子们常说大师兄孤僻疏冷,洛师弟更为平易近人。
此言不算错。
可贺归云与洛拂言针锋相对多年,太过清楚——
洛拂言的温和随性才是天底下最难触摸的灯影,亦是这世间最为缥缈的蜃楼。
谁都能得洛拂言一笑待之,谁都只能得洛拂言一笑待之。
这样的人,总容易使人产生自己与他相距不远的错觉,一旦错觉被戳破,满腔希冀摔落在地,更是粉身碎骨,难堪至极。
贺归云只觉无趣,视线回挪,余光却扫到窗下一抹亮色。
青绯衣袍的青年站在客栈不远处的仙灯摊子前,选了个镌刻道术的灯罩,当场注入灵力试了试。
灯罩本就制工精巧,样式精妙,灵力汇入外壁纹路之后更是明耀。
洛拂言很是满意,爽快地买了下来。
屈无惑问他:“你修的就是火道,法器就是莲灯,买这个做什么?”
洛拂言把灯罩塞进一个崭新漂亮的灵囊中。
“送人的。”
他还把灵囊放到屈无惑眼前晃了晃,笑得明媚,“这里面,全都是我备的赠礼!”
……也不知是哪个庸人,竟得了他罕见的青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