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劫持

作品:《我与宿敌称兄道弟》

    送走了屈青昭,屈无惑和洛拂言再度回到厢房。

    洛拂言问:“我们该出发了吧?宗主给的线索是什么?”

    屈无惑说:“其实严格来说,不是完全的线索,而是追寻线索的‘线索’。”

    他关上房门,上了禁制,拿出一个细密地镌刻着银色铭文的白盅。

    白盅翻开,里头堆满的白雪冒着氤氲冷气,乍一看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细看才能瞧见白雪中央趴着一只指尖大小的鸟雀。

    它通体雪白,与满盅的细雪混在一起,这才让人瞧不清。

    洛拂言一眼就认出了此物,微微一愣。

    贺归云合上手中剑谱,瞥了一眼:“原来追寻线索的法子,是西仙域昆境仙门闻名天下的追踪术。”

    ——昆境仙门。

    魔域有十四川,仙域则有四方。

    东南西北四方仙域之中,东仙域的至高仙宗辰宿宗坐拥数十峰峦,道法万千;西仙域圣地昆境仙门盘踞昆山,擅长御兽之道。

    昆境仙门没有身怀法相的仙圣强者,却坐镇着含有一丝神兽血脉的灵兽雪凰雀。它虽居于昆山深处,轻易不出世,它的万代子嗣雪雀却遍布昆山。

    昆境仙门号称世间无不可追之源,便是因为雪雀擅寻人寻物,佐以昆境追踪秘术,可以用来寻世间一切踪迹。

    洛拂言在上个天命中的身份,便是西仙域昆境仙门的核心弟子。

    他之所以要用到观天卷这种神器的残卷来协助自己假死脱身,正是因为昆山这极难对付的追踪术。

    他不用纯正的神器之力,怕是骗不过拥有一丝神血的雪凰雀。

    “昆山的雪雀之间也有高低之分,越是纯白的越是接近其祖雪凰雀,拥有更为玄妙的追踪之力。这一只雪雀白得都要融在雪里了,其稀罕程度纵观整个昆山,都拿不出超过三只。”

    雪雀听到他提到了自己,歪头朝着洛拂言“叽”了一声。

    洛拂言弹了弹这小白鸟的头,给它弹了回去,接着疑惑道:“这种雪雀损伤不起,昆境仙门从不外借。”

    “辰宿仙宗和昆境仙门一东一西,相隔甚远,几乎没有往来。昆山怎么肯把它借给我们查几个杂碎魔修的来处?”

    他刚说完。

    贺归云眉眼轻动,少见地主动朝他看了一眼,眼中似有打量之意。

    洛拂言被这一眼看得“噌”的一下就起了火气,正要撸起袖子和贺归云大战一场。

    屈无惑惊讶道:“洛师弟从未踏出东仙域,居然知道这些!我还是师尊把雪雀交给我的时候才知道的。”

    洛拂言火气一滞,举杯喝了口茶,状似悠然道:“听其他博闻广见的同门说过。”

    屈无惑不疑有他,解释道:“那这位同门确实没说错。但这一回是昆山主动来找我们的。”

    “就在前两日,昆境山主正好遣人从西边跋涉来此,想要借我们辰宿宗的巡宙轮。”

    巡宙轮是辰宿宗的半神器,有于时空长宙中巡查过往之迹的能力。

    星洲大陆自四千多年前神陨之变后,三域七海重塑秩序,绝地天通,寿元成了每一个生灵挣脱不出的桎梏,天地间再无长生不死的神明与大魔,神魔圣器逐渐绝迹。

    莫说是神器出世,便是有点神器的消息,都足以掀起狂澜。

    半神器已是星洲明面上能拿得出来的至高法器了,辰宿宗当然不可能随意外借。

    昆境想用,就得拿出点诚意来。那么昆境用自己不外借的宝物来交换,便说得过去了。

    洛拂言顺口问:“昆境借巡宙轮干什么?”

    “好像是想找人……”

    洛拂言:“?”

    屈无惑显然也觉得有些离谱:“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人能让昆境山门动用雪凰雀都寻不到,还需要来借助外物。”

    “昆境山主想结合雪凰雀和半神器之力试一试,师尊便趁机提了这个要求,借来山主养在手边的雪雀,让它饮了点混进剑峰的魔修的精血,带我们去寻魔修来处。”

    “待到我们办完此事,还得抓紧把雪雀还给昆境山主。”

    洛拂言不再多问。

    他和昆山之间因果已断,昆山要寻什么人都和他没有关系。

    只要寻的不是他就行。

    他分明懂得如何驱使雪雀,却佯装不知,托腮看着屈无惑拿出昆门特制的短哨,略显笨拙地用出刚从昆门使者那学来的追踪术。

    雪雀抖了抖翅膀。

    它十分嫌弃这断断续续的哨声,飞出白盅啄了屈无惑脸上青紫的地方一嘴,把屈无惑疼得嗷嗷叫。

    它这才往前飞去,引路在前。

    贺归云紧随其后,在雪雀身上下了个隐身法术,走出客栈时还不忘掏出灵石结账。

    洛拂言看到他就这样把涂抹了观天卷灰烬的灵石随手用了出去。

    “……”

    忍住。

    天命为重,等他按照命数发展和屈无惑反目,有的是和贺归云这个正派大师兄交手的机会!

    先不和这人计较。哼。

    他特意走慢了些,右手掩在袖中偷偷掐诀,放出一只浅绯色的纸蝴蝶。

    绯蝶悠悠扇动翅膀,溜出洛拂言的袖口。

    它乘着流窜长街的清风,徜徉在人声、马蹄声、街铺门前饰物的银铃声、丁零当啷四面八方寻不清来处的杂声里……

    越过成片宅邸,游过山川草木。

    来到一名乌发尽数束起、身着靛蓝劲装的男子面前。

    男子正踏在潺潺溪水中,背着竹篓,手拿鱼叉,不带一点灵力地抓着鱼。

    瞧见纸蝴蝶,他随手便把鱼叉一扔,用身上的衣物擦去手上所有湿意,这才抬起手来。

    绯蝶携锦绣天光一道,轻轻落在他指节之上。

    虞陶轻笑:“终于来了啊。”

    为了等这只纸蝴蝶飞到他的面前,他坏端端的一个魔修,在辰宿仙宗附近生活,当个替人跑腿办事的好仙修已经当了数十年了。

    “这是要让我去干什么呢……”

    ……

    “你让虞陶过来帮你了?”

    “嗯。”

    虞陶是几十年前他在辰宿救下的魔修。

    当时他从辰宿宗外买遮掩白发的玄墨浆回来,在山门口正好撞见主峰的弟子抓着一堆魔修回宗。

    虞陶被锁在最后面,一脸无畏,像个死不悔改的魔修。

    可错身而过时,洛拂言却停下脚步,多看了他几眼,和阿竹说:“他身上没有一点血气,很干净。”

    虞陶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不仅没避,还转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

    素不相识,身陷囹圄的虞陶却抬起满是锁链的手,笑着朝他打了个招呼:“仙师,你真好看。”

    洛拂言:“……”

    他没理他,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

    原来虞陶和那群魔修不太一样。

    虞陶出生在东仙域的凡间,却天生有着适合修道的根骨,这本是得天眷顾的好事。可惜发现这件事的是隐瞒身份路过的魔修,他们用仙修的身份欺瞒了虞陶的父母,假意要将虞陶收入仙门,把尚还年幼的虞陶带走,引入魔道。

    待到虞陶明白过来这一切时,凡尘的父母都已化作黄土下的一具枯骨,什么都迟了。

    辰宿弟子擒下这一批魔修时,虞陶还有模有样地对他们作揖致谢。

    着实是个可怜人。

    但再可怜,也是个被仙宗在仙域发现的魔修。

    修士筑基入道后,丹田会生出一片各不相同的心海,步入心海境。可魔修没有心海,而是一粒魔种立足丹田之中,名为心种。

    心海会崩塌成魔道心种,魔道心种却再无可能长出心海,只有不断壮大与彻底湮灭这两条路。

    同洛拂言交谈的弟子走之前只说:“魔修就是魔修。”

    洛拂言微微一笑。

    当夜,他换了身衣服,用幻术改换面容,潜入关押魔修的地方,找到了虞陶。

    “你可曾做过什么恶事?”洛拂言问。

    虞陶见他进来得如此容易,还以为他是走大门进来审问魔修的弟子,满不在意地回答他。

    “想做,没做成。你们抓回来的其他人——我本来想等他们对我彻底放下戒心后大开杀戒的,结果被你们抢先咯。”

    洛拂言思忖片刻,双手结印,无声打开了捆缚着他的锁链,和他说:“跟我来。”

    这家伙十分随遇而安,当即活动活动筋骨,伸了个懒腰,乖巧地跟在洛拂言身后。

    一跟,就跟到了辰宿宗外的一条小溪边上。

    “……?”虞陶总算有些迷茫了。

    洛拂言手袖一挥,撤去改换面容的幻术。

    “原来是你。”虞陶惊讶。

    洛拂言开门见山:“你有两个选择。”

    “你已经离开辰宿宗了,现在转身往南边跑,过了南仙域的边境,便是魔域十四川。十四川中有三川,川主令早已不知所踪,常年无主,混乱无序,你去到那里,虽然立身有些难,但可以从此不用担心自己被他人所制,被迫为非作歹,也不用担心在仙域东躲西藏。”

    这是第一个选择。而第二个……

    “你若是不跑,就得留在这。我想做一些不算恶事的恶事、不算好事的好事,来日我也许会千夫所指,一人独木难支,需要他人相助。”

    他要做大恶人,那大恶人手底下总得有点小恶人吧?

    虞陶是个很适合的人选。

    “行事凶险,你可能哪次便会没了命。但若是功成之时你还活着,哪怕是你的魂灵已经转世,我也能给你很多好处。”

    天道回馈的功德不仅是给他的,也会给相助过天命的人。

    虞陶眯了眯眼:“让我助你……你是仙师,我是魔道吧?”

    “不然呢?”洛拂言歪头,双眸澄净,“难不成我是魔道你是仙师?”

    虞陶:“……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好放弃这个问题,转而问,“什么叫做恶非恶、好非好的事情?”

    涉及天命,洛拂言刚才所言,已经是能说出口的一切。

    “不好说。”

    “什么时候干?”

    “不知道。”

    “办成了能获得什么样的好处?”

    “不清楚。”

    “仙师不怕我把你方才所言转头全都告知他人?”

    “不足为惧。”

    虞陶哑然失笑。

    那时夜色已深,莲灯悬浮在洛拂言身侧,是荒无人烟的溪流两岸唯一的灯火。

    浅绯色的暖光摒弃冰冷月色,同涓涓溪流的轻响一道,在他们的方寸脚下奏出色与声的宁和。

    时间在沉寂中总是走

    得极慢。

    可虞陶却很快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仙师,我烤鱼有一手,你吃鱼吗?”

    他折起袖口,点燃柴火,做好鱼叉,没有离开,淌入小溪抓鱼去了。

    洛拂言知道了虞陶的选择。

    他用观天卷之力帮虞陶掩盖魔修气息,并助其修行。

    虞陶自此隐瞒魔修身份,用仙域散修的身份在辰宿宗附近扎根。

    时至如今,洛拂言才第一次给虞陶传信。

    他对阿竹说自己的打算:“虞陶这些年处处助人行善,对付了不少有点实力的作恶之人,用我教给他的傀儡术控制了他们。”

    “我让虞陶用上这些人,假意把我劫走。”

    “贺归云不可能来救我,这样就能单独引走屈无惑。”

    “屈无惑追上来后,我再让虞陶佯装对他下杀手,磨砺得差不多了便装作不敌退走。等以后屈无惑彻底意识到我不是个好人,自然就明白了今天之事是我‘设计杀他未果’。”

    阿竹:“好主意!”

    不远处。

    山林之中,夜色之下。

    “……等到我们寻到那心怀不轨的魔头,”屈无惑正手握一根细长树枝,舞刀弄枪般往前一挥,畅想道,“我们就各显神通一起上,把人生擒带回辰宿,当着所有人的面压着那魔头踏上主峰白玉阶,去到正殿。”

    “届时灵鹿开道,白鹤迎驾,同门们赞许地看着我们同师尊交差!”

    屈无惑挥动树枝,却没听到任何回应。

    他回头。

    贺归云打坐一旁,眼睛都没抬一下,嘱咐他道:“屈师弟若是无需歇息,不妨练练术法、读读阵道,莫要虚度光阴。”

    “……师兄说得是。”

    屈无惑完全不敢惹这个,又转头去看另一个。

    洛拂言在离贺归云极远之处,倚坐树枝上,衣摆垂荡夜风中,不知在想什么。

    唯有趴在一旁休憩的雪雀感受到他的目光,敷衍地“叽”了一声。

    “……”

    他们已经远离辰宿宗好一段距离,行了一整个白日。

    以他们三个的修为,数个时辰的疾行并不累人,但雪雀需要休息,他们便就地停下,休整一二。

    屈少爷从前到哪身边都有几个屈家的随从,即便是跟着辰宿弟子斩妖除魔,也没人愿意让他直面危险之事,他只能被众人护着见见世面。

    第一次领到如此重任,他实在是激情澎湃。

    可在外游历多年的贺师兄波澜不惊也就罢了,怎么连洛师弟都见怪不怪的样子!

    “洛师——”

    屈无惑嗓音一顿。

    洛拂言和贺归云几乎同时转眼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四方骤然寂静得只有呼呼风声。

    倏地。

    “咻——!!!”

    寂静突止。

    灵力凝成的无形无色的长箭骤然从漆黑无比的山林深处疾驰而来!

    屈无惑猛地回身,树枝附着灵力同长箭相接,玉石俱焚,一并齑碎。

    瞬息间灿金长枪出现在他手中,旋转出肉眼瞧不清的残影,如昏夜烈日般照亮四方。

    伴随着守静出鞘之声,率先现身的魔修被长剑劈开,四分五裂地坠下。

    屈无惑迅速将缩成一团的雪雀收回白盅之中,跃身而起往前掼刺。

    眼前的魔修却突然没了身影,长□□入一片空泛之中,什么也没刺着。

    “幻道虚影术?”屈无惑神色凝重,“有点本事。”

    洛拂言跳下树枝,颇为惊讶——虞陶来得这么快?

    下一刻,那让屈无惑刺了个空的魔修凭空闪现到了洛拂言的面前。

    后方又有人悄然靠近,前后锁住了洛拂言的退路,出手却不是杀招。

    他们对付屈无惑和贺归云果然是虚晃一枪,主要目的是先抓走洛拂言。

    有贺归云这种身经百战的高手在,洛拂言担心打得越久越容易露馅,装模作样地和这几人交手几招,便佯装疏忽被人封了灵力带走。

    屈无惑急道:“洛师弟!!”

    四方霎时间又闪身而出几个魔修挡住去路。

    他们虽然都没有心海七重境的贺归云和心海六重境的屈无惑修为高,但胜在人多配合,且有虚影术掩护,极其难缠。

    一时之间灵光大盛,兵器接连相撞,风声呼啸,掩埋了屈无惑的惊呼声。

    而洛拂言被那几个魔修带走,发现这些人居然早就计划好了掳走他的路线,沿路留了不同的人。

    每隔一段距离,便换一个灵力全盛状态的人用遁术带走他。

    最终将他带到一个隐藏在草木丛中的山洞里。

    “等等,”洛拂言愈发觉着不对劲,用神魂之音和阿竹说,“虞陶第一次干这种事情,能干得如此得心应手吗?”

    阿竹也震惊:“他们干坏事干得好专业啊!”

    山洞深处,灯火倏而明亮。

    只见刘芥大步走出:“人抓来了?”

    洛拂言:“……”

    阿竹:“……”

    一人一笔登时无言。

    片刻。

    “你的计划很完美,”阿竹惊叹,“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个刘芥好像又把你的活干完了。”

    洛拂言:“……”

    那我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