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父亲的工友

作品:《拒当接盘侠后,我成了首富

    怀表只动了那一下,之后再没有给出任何答案。陈建国把这件事压在心底,天亮后仍要照常吃饭、出门,也照常看着父亲一天天沉下去的脸色。

    陈德胜已经在家待了三周了。

    说是待岗,实际上谁都明白——厂里车间停了快一个月了。厂长召集开过一次会,说等上面通知,可通知一直没来。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厂门口闲聊,聊完了就散了。

    陈德胜每天早上还是五点起来。以前赶早班,现在醒了也睡不着,就披着外套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着一根,烟灰缸满了就磕掉,磕完了再续上。

    陈建国端着搪瓷杯出来的时候,看见父亲坐在那把老竹椅上,烟雾把他的脸笼得模模糊糊的。地上已经有四五个烟头了。

    「爸,吃早饭了。」

    「嗯。」陈德胜应了一声,把烟掐了。

    饭桌上没人提工作的事。母亲往陈建国碗里夹了一筷子腌萝卜。陈德胜低头喝粥,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几口就把粥喝完了,碗往桌上一搁,又去院子里坐了。

    母亲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说话。

    陈建国在水龙头底下冲碗的时候,看见父亲又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背对着屋子,望着院墙外面那棵老槐树发呆。

    他知道父亲在硬撑。

    他想起父亲后来那几年的样子——跑过三轮,去建筑工地搬过砖,腰不行了就在家干耗着。一辈子没求过人,到老了反倒张嘴去借过两回钱,借完回来一个人在厨房里闷头抽半宿烟。这些画面像旧照片一样叠在这个早晨的院子里,让他的胸口发闷。

    他把碗放回碗柜,走到院子里。

    「爸。」

    「嗯?」

    「我听说机械厂那边有个老技术员,上个月被南边一个私企挖走了,工资是厂里的三倍。」

    陈德胜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没接话。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晨风里散开。

    「你好好读你的书,别操这些心。」他说。

    陈建国没再往下说。

    下午的时候,院子里来了个人。

    陈建国正蹲在屋门口修一台旧收音机——他从前院老张家讨来的,不响了,扔了可惜。他拆开后盖,用电烙铁把几个焊点重新走了一遍,正试着调频率。

    「老陈!」

    一个粗嗓门从院门口传进来。

    陈建国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汉子站在木栅栏外面。四十来岁,膀大腰圆,笑起来眼睛挤成两条缝。

    是父亲厂里的工友,老王,大名王德禄。

    陈德胜从屋里出来,冲老王摆了下手:「进来坐。」

    老王推开门进来,手上拎着一个旧扳手:「家里水管漏了,你那把大号的借我用用。」

    「自己进去拿,在工具箱里。」

    老王翻出扳手掂了掂,没急着走,拉过一张小马扎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给陈德胜。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院子里抽烟,沉默了一阵。

    收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陈建国拧了一下旋钮,声音突然清晰了——单田芳正说到「话说那岳飞枪挑小梁王」,声音豪迈,震得小喇叭嗡嗡响。

    「你这小子手艺不错啊。」老王歪头看了一眼。

    「瞎弄。」陈建国说。

    老王又吸了一口烟,转过去跟陈德胜说话:「厂里的事你听说了吧?我昨天去找刘厂长喝酒了——可能真要买断。一个人头大概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三万。」老王说,「可要是不拿,连这三万都没有。」

    陈德胜没吭声,又吸了一口烟。过了一阵,慢慢说了一句:「三万块够干啥的。」

    两个人又沉默了。

    收音机里的评书换成了广告。陈建国把音量拧小了一些,从壳子里拽出一根断掉的线,开始重新接。

    「你家这后生倒是文静。」老王看了一眼陈建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省城综合大学。」陈建国应了一声。

    「好学校。」老王连连点头,「考上大学就出息了,将来不用跟你爹似的,一辈子蹲车间。」

    陈德胜没接这话,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老王又点了一根烟。他说起厂里谁谁谁找了关系调到轻工局去了,谁谁谁的老婆在百货大楼当营业员。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老陈,你还记得那年你进厂时候体检的事不?」

    陈德胜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也没怎么。」老王挠了挠头,喝了口搪瓷缸里的茶水,咂了咂嘴,「那年体检查表……我后来在档案室帮忙整理过一回,翻出来看,好像有张不太对。」

    陈德胜皱了皱眉:「什么不对?」

    「我说不上来。」老王摆了下手,声音更低了,「反正就是跟别的表不一样。后来林家那边有人来问过档案,问的就是那一批的体检表。」

    陈建国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只有半秒。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拧后盖上的螺丝。

    「林家?」陈德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哪个林家?」「还能哪个林家,供销社林德福他们家呗。」老王说完摆了摆手,「算了算了,陈年老账了,不提了。我当时也没多问,人家问完就走了。后来那张表好像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当然也可能是我记岔了,十来年的事了。」

    他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扳手明天给你送回来。走了。」

    老王走后,陈建国把修好的收音机端进屋里,放在堂屋的条桌上。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修好了?」

    「修好了。」他说。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窗户开着,傍晚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他坐在床沿上想了一阵,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硬皮笔记本——那是他高中记课堂笔记用的。他翻到最后一页,拧开钢笔,在纸上一行一行写下:

    「体检表。」

    「不对。」

    「林家问过档案。」

    写完后,他没有补完整句子,也没有写结论。

    他知道现在什么结论都下不了——信息太少,时间太久,老王自己也说不清楚。贸然去追问,只会打草惊蛇。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上面压了两本旧课本。

    院子里传来打火机的响声——父亲又点了一根烟。陈建国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评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个词。

    体检表。林家。档案。

    上一次怀表敲响,是他从五十岁回到十八岁。昨晚那根秒针动了一下,也是在他把林家问过档案几个字记下之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那几句话很重要,但他就是觉得——那张表,那个林家,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东西是被藏起来了的。

    晚饭的时候,父亲吃得很沉默。收音机开着,放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联播,男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一篇关于国企改革的社论。陈德胜听到「改革」两个字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扒饭,像是没听见。

    陈建国也没说话,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收了碗,回了房间。

    半夜,他没有睡。

    他侧躺在床上,面朝着墙壁。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月色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他的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枚怀表。

    冰凉的表壳贴着掌心。他把怀表抽出来,打开表盖,借着月光看——秒针还停在十二点的位置,纹丝不动。

    他把怀表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房间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夜很深,深得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见。

    就在他将睡未睡的时候——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械声。

    陈建国猛地睁开眼。

    他抓起枕边的怀表,凑到月光下。银白色的光落在表盘上,照出了那根细长的秒针。

    它不在十二点的位置了。

    它移到了「一」的位置。只走了一格。

    然后,不动了。

    陈建国盯着那根秒针,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怀表的表盘在手心微微反光,像是刚刚有什么东西在这枚死物里面活了一瞬间。

    不是错觉。

    上次他说服自己说是眼花。但刚才那一声——他听得清清楚楚,是齿轮咬合的声音,是一枚走停了十几年的机械零件突然动了那么一下。

    他把表盖合上,又打开。

    秒针纹丝不动。它已经完成了那一次移动,又回到了一具死物的状态。

    陈建国把怀表紧紧攥在手心里,掌心出了一层细汗。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它当成巧合。

    怀表动的不是时间,是命运被撬开的缝。

    而那条缝,连着林家,连着父亲那张不对劲的体检表,也连着他上一世被困住的二十六年。

    窗外,县城的夜漆黑而安静。他躺回去,没有关灯,就这么握着怀表,睁着眼,一直躺到天快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