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刘禅力主定都南郑，汉中怕至今仍是屯兵戍边的荒凉军镇，史载蜀汉亡国前，汉中始终未能恢复元气。

    “陛下放心！”马超斩钉截铁，“臣必叫魏国一根稻草也带不走！”

    “还有一事需叔父留心。”刘禅提醒道，“一旦洛阳克复，魏军彻底退守河北，东吴那帮人，恐怕就要按捺不住了。”

    “须防他们趁虚而入，妄图抢占中原战果，绝不能让这群宵小之徒坐享其成。”

    孙权早年背刺曹丕，趁势拿下淮南三郡，势力一举跨过长江，直抵江北岸。

    如今魏国若弃守中原，东吴极可能挥师北上，抢占淮北，甚至觊觎整个徐州。

    “臣明白！”马超沉声应诺。

    “叔父奔波一夜，速去歇息。”刘禅颔首，“待大军集结完毕，再一同出征。”

    “谢陛下体恤。”马超顿了顿，又道，“臣斗胆，想请陛下允准一事。”

    “叔父直言便是。”

    “臣身边尚缺得力副将，请准令明随军同往。”

    “理所应当。”刘禅当即应允。

    此前马岱战死沙场，马超麾下再无堪当重任的左膀右臂。

    并非无人可用，只是诸将之中，终究不如庞德默契可靠。

    “这样吧，朕命令明率玄甲骑随行。”刘禅补充道，“长安眼下安稳，五万守军足可镇守；日常有白毛兵护驾，亦绰绰有余。这支重骑久驻京师，闲置不用，实在可惜。”

    “况且细作密报，魏国似已重编虎豹骑。虽不知其内情，但编制规模，仍维持在三万人上下。”

    “叔父手中仅两万骑兵，玄甲骑正可补此短板，临阵建功。”

    马超眼中一亮，振奋道：“有玄甲骑在侧，臣定为陛下荡平所有顽敌！”

    “朕静候捷音。”

    “臣告退。”

    “叔父慢行。”

    送走马超，刘禅转身欲返御书房，忽见孙尚香踏雪而来。

    头戴紫貂帽，身披雪白狐裘，下着紧身牛仔裤，脚蹬高筒马靴，步履轻快。

    “冷不冷？”刘禅皱眉问。

    “不碍事~”她雀跃走近，“进屋就暖和啦。”

    刘禅无奈摇头，只得折返书房落座，开口问道：“又有什么事？年节刚过，大战将启，我可不能再陪你胡闹了。”

    “知道啦。”孙尚香笑盈盈坐下，“看你还没用早膳，我煮了元宵送来。”

    刘禅这才留意到，她身后侍女手中提着食盒。

    “原来如此，倒是我错怪好人了。”他莞尔一笑。

    “哼哼，本姑娘可懂事着呢。”孙尚香抿嘴一笑，催促道，“趁热吃吧。”

    说着亲自掀开食盒盖，把一碗热腾腾的元宵端到刘禅面前。

    望着袅袅升腾的白气，刘禅顿觉腹中饥鸣，抄起筷子便大快朵颐。

    “陛下，大鸿胪求见。”黄皓进来禀报。

    “嗯？宣。”

    刘禅心头微疑：不过一封书信，何须主管邦交的九卿亲自登门？

    好歹是一朝重臣，不至于跑腿传个信。

    “臣叩见陛下。”

    “一封信罢了，爱卿竟还专程跑这一趟？”刘禅取出宓妃写就的书信，递过去道：“挑个妥当的官员，即刻动身去邺城，寻魏国尚书令陈群，务必亲手交到曹叡手上。”

    “遵命。”大鸿胪双手接过信函，又拱手禀道：“臣此来，另有一桩要事禀报陛下。”

    “怪不得，看来是紧要事了。”刘禅微微点头，示意他接着讲。

    “确是大事：大月氏使团又到了。”大鸿胪道，“人马已在交州靠岸。”

    “倒真利索。”刘禅略感意外。

    去年秋收时节，贵霜使节才刚在长安完成觐见，随后取道交州乘船返国；谁料这才几个月工夫，他们又从贵霜折返大汉。

    足见海路之便，远超陆途，来回不过数月，单程至多一个半月。

    更可见贵霜上下心焦如焚，对大汉连弩渴求之切，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使团声称，此番已携齐陛下点名索要的各类作物种子，并将再度赴长安面圣。”大鸿胪续道，“另备足五万具连弩的货款，扬言此次交易若成，下回还要加量采买。”

    “好！好！”刘禅眉梢一扬，“这是咱们头号主顾，务必周到款待。”

    “臣谨记。”大鸿胪顿了顿，又道：“陛下，对方提了个请求：因国内战事正紧，不愿久留，恳请大汉即刻将连弩运抵交州，待装船后便启程返航。”

    “情有可原。你速与兵部尚书商议调拨事宜。”刘禅当即吩咐，“再派人知会户部，派员赴交州验收入账。”

    交州距长安万里迢迢，提前发运，确能省下大把光阴。

    等贵霜使节在长安行过朝礼，转身便可直奔交州，登船时连弩早已整装待发，人货同舟而归。

    大鸿胪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册子，轻轻置于刘禅案前，道：“陛下，这是对方先行呈上的种子名录。还特意说明，连波斯独产的几样也一并带来了。臣识不全，烦请陛下亲自过目。”

    刘禅精神一振，一旁闲坐的孙尚香闻声也凑近过来，踮脚张望。

    刘禅随意摆了摆手，大鸿胪躬身退下。

    “棉花是啥？”孙尚香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问。

    “地里长的一种庄稼，结出的絮状物能纺线织布，跟桑麻一样用，但比它们暖和得多。”刘禅笑着答，“今年冬天，你就穿上新棉袍，马裤里头也能衬条厚实棉裤。”

    “妙极！”孙尚香眼睛一亮，“貂皮狐裘穿久了，实在乏味。”

    这话搁后世未必得体，可眼下狐裘确实颜色单一、样式老套，她这么一说，倒也贴切。

    “剩下这些又都是什么？”她迫不及待追问。

    除“棉花”二字是汉字直标，其余作物均无汉语名称，就连“棉花”这叫法，也是刘禅随口译定的。

    好在每样都配了简笔图样，刘禅依图辨认，倒也不难。

    “这个，该是无花果，甜得很。”他指着图说，“回头就在上林苑辟块地种上。”

    “好！下一页。”孙尚香主动翻过羊皮页。

    “这是扁豆，清炒最爽口。”

    “这是茄子，炖豆腐绝配。”

    “这是菠菜……怪道叫‘菠’菜，原是波斯所产？”

    “这是胡萝卜，洗干净生嚼都脆甜。”

    “这南瓜，竟也出自波斯……”

    “这是洋葱，配烤羊头正合适。”

    “洋葱配羊头？”孙尚香连连点头，“听着就香！”

    “这是绿豆，夏天给你做凉粉解暑。”

    “香菜？！太好了！”

    “这是卷心菜……”

    贵霜人着实费了心思，送来满满一册异域作物。

    既有身毒本土所产，又因毗邻波斯，将那边独有的蔬果尽数搜罗而来，甚至还有些来自海东彼岸的品种。

    翻至羊皮卷末，刘禅一眼瞧见朝思暮想的孜然，还有各色香料，琳琅满目。

    “这下有口福喽，阿斗的食谱怕是要厚上一倍。”他合上册子，笑意盈盈，“吃穿两样，全齐了，真不错。”

    “今年就能种出来？”孙尚香两眼放光。

    “自然能。”刘禅笃定颔首，“等贵霜使团抵京，恰逢春耕，种子往上林苑一撒，秋收时便见成效。”

    “太好了！”她雀跃起来，“快些入秋吧……”

    “呵呵～”刘禅朗笑一声，旋即神色微黯。

    “小阿斗怎么啦？”孙尚香歪头纳闷，“刚才还乐呵呵的？”

    “唉……”刘禅轻叹一声，“只恨南美太远啊！”

    贵霜送来的这些物产，大多算锦上添花。

    蔬菜瓜果，有则添彩，缺亦无妨；充其量是让百姓饭桌更丰盛、选择更多些。

    唯独棉花，称得上真正实用的硬货。

    至于玉米、土豆、红薯这类顶梁柱般的主粮，全在大洋彼岸，眼下别说运回来，连抵达都近乎痴人说梦。

    短期内绝无可能，往后十年、二十年，恐怕也难。

    没有远洋船队与精熟海图，横渡大洋等于送命，十人九死。

    所幸南海已通身毒，大汉的航海根基正在扎牢、徐徐铺开。

    十年不成，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五十年。

    自己正值壮年，此生必督造出一支远航船队，把那些救命的主粮，一粒不落地带回家。

    “南美在哪儿呀？”孙尚香一脸懵懂。

    “日后你就晓得了，没辣子的油泼面，哪来的魂儿？”

    东吴，建业。

    孙权端坐龙椅之上，今日是东吴开年首场大朝会。

    “诸位爱卿，近来魏、蜀两国接连有异动传来，朕观天下格局或将生变，今日特召众卿共议。”

    孙权话音刚落，一名内侍便快步出列，朗声禀报：

    “急报：江陵五万蜀军已拔营北进。”

    “急报：荆州水道上舟楫往来不绝，多向南阳郡方向驶去。”

    “急报：魏将夏侯尚率五万兵马自淮北悄然撤出。”

    “急报：魏廷颁诏，举朝迁往邺城。”

    东吴在大汉与魏国腹地安插细作已久，三家之间但凡有大动作，彼此都难掩藏，争的不过是先手之机。

    真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瞒过对手，把对方蒙在鼓里一整套，根本行不通。

    两条关乎大汉的情报，两条指向魏国的消息，听来皆非寻常。

    “诸位爱卿，各抒己见，不必拘束。”孙权抬手示意，容众人畅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