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第 57 章
作品:《小鸟想要落在某个人肩头》 李亦为终于抬起头,仰起巴掌小脸看向程池,表情木木,她像台卡壳生锈的机器,渐渐明白他话中关切用意,温顺而紧张说:“我没事。”
程池点头:“嗯。”
李亦为直起了身,便不再趴下去。
课代表趁下课发卷子,李亦为接过前桌递给她的卷子,拿了一张,往后传递下去,转身时她刻意避嫌,从邱颖那边转。
何苗嘱咐过李亦为竞选班干部,最好当个课代表,学生会也可以尝试去加,李亦为涌起逆反心理,决计不愿多干活,于是直到如今班里年级未担一职。
无事一身轻。
前桌生物课代表是个白白胖胖的男孩,面圆若稚童,交接卷子时动作柔柔。
他在高堆两骡资料中间挤出个笑,拿着语文卷子问李亦为:“李亦为,这个词怎么解释?”
课余时间所剩无几,赶上运动后李亦为无心多言,只是语气温和:“快上课了,一时半会儿讲不完,我把答案解释写纸上,写完后给你。”
白同学体贴应了:“好的,谢谢。”
上课铃响,李亦为在纸上一字一句写下答案。
她把那半张纸递给白同学,白同学很高兴,转过身笑道:“谢谢,你真是人美心善。”
李亦为不习惯被人恭维,压下心头反感,直视白同学的红白面颊,低声道:“你太夸张了。”
白同学笑笑:“实话实说而已。”
自习课上多言闲话,算得上是窃窃私语了,一番窃窃飘入程池耳中,他拿笔点了下李亦为手臂,待她转向他,又用笔指手下压着的卷子。
李亦为茫然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程池笔下指着数学答题。
他语气理所当然道:“我不会。”
李亦为:“……”你不会关我什么事,当我是步步高点读机吗?
李亦为耐着脾气看了题号,在纸上写下:我写下来给你。
落笔,她把纸往程池方向移了移。
程池瞥见上面内容,顺手拿过李亦为手旁纸条,骨节分明的大掌动作如行云流水,笔起字落,在李亦为潦草行楷下方留下行清秀小字:谢谢组长。
然后,又笔尖微动,三笔画了个简易笑脸。
李亦为无话可说,耐下心头郁闷给程池写解题过程,她把每个步骤详详细细地写了,用红笔批注考点和注意事项,末了又怕难以理解,贴上张便签,写上同类型例题的题号。
程池拿了李亦为的解题教程,一字一字地慢慢看,用指腹轻轻拂过纸张笔画斑驳的表面,窥入字里行间。
若说字如其人,她写得一手潇洒行楷,倒不如模样上乖巧。
他把那张纸叠好,夹进李亦为送的英语笔记本里。
几天过去,前桌找李亦为问题问得勤。
程池看不惯李亦为前桌那白胖子,列其为年度最讨厌人物TOP1。
但他的看不惯和李亦为没关系,那胖子和他同一个寝室,睡觉时会打呼噜,还入睡飞快,根本不给任何人先一步入睡的时间,呼噜从前半夜打到后半夜,此起彼伏,毫无规律可言。
程池想尽办法,戴着耳塞和耳罩也睡不好觉,自是看胖子不顺眼。
除了睡着的大部分时间里,胖子仍聒噪,话多,奇葩。
寝室熄灯前,胖子把自己日记拿出来读:“今天又是开心的一天,早上帮生物老师搬了作业本,晚自习去给她背书的时候,她看我背的好,给我一袋酸奶……”
不知是谁打开了话题,胖子在众人的起哄中,念起他给某个姑娘写的诗:“你是晨光里第一滴露水,落在我胖乎乎的手心,我舍不得洗手,怕洗掉你的温存。”
“你是走廊里飘过的风,我追着跑过了三个楼层,你回头冲我笑了一下,我忘了自己是要去厕所。”
众人纷纷鼓掌,无一不赞美:“真好!写的真好!你简直就是当代徐志摩。”
然后有人问:“当代徐志摩能不能讲讲,你藏在心里的林徽因到底是谁?”
胖子忽然腼腆害羞起来,支支吾吾地摆着手:“不能告诉你们,告诉你们了那暗恋还能叫暗恋吗。”
程池面无表情,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响。
胖子浑然不觉,在众人的起哄和追问之下,终于道出一个姓名:“周慧妤。”
他谈及周慧妤,眉梢染上缅怀:“我和她之前一个初中,我们一个班,她学习好还很温柔。”
寝室一阵哄然,你一言我一语,交流声如流水般滔滔不绝,帮胖子出谋划策,这场讨论持续到熄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程池在黑暗里出声,嗓音森然直冒冷气:“闭嘴,我要睡觉。”
众人敢怒不敢言。
程池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回家,王女士总是把他比喻成只不恋家的鸟,自从翅膀硬了后便在外面自由野翔,唤不回笼中。
如今野禽归心似箭,梦想在洗澡后久久睡上一觉,却难以实现。
熬到周末,程池终于如愿以偿,一切照旧,在学校附近的站牌前等公交,在公交车远远出现在视野中时,跟着如潮水般的人群奔涌向前,然后你争我抢地挤进车门。
以往他绝不愿失去悠然风度,像众人一样如丧尸群碰见鲜肉一样蜂蛹而上,这辆车人多挤不上,那就等下一班,一直等不到就坐出租车。
只是如今他郁闷的很,便势必要赶上一赶,处在人流最喧嚣拥挤之处,有人用手臂推搡着他的腰,力气不小地将他使劲往前推。
程池面目不甚良善,回头冷冷看去:“推什么。”
那人被阴冷眼神吓一跳,忙是收回手:“对不起。”
程池终于心满意足。他走了几步,抬眼往车里看,瞧见一抹熟悉身影,那人明明身材瘦小,恐是没多大气力挤上车,如今却已然坐在座椅上,神色从容平静,垂着眼眸悠悠给作文书翻页。
难怪来时见而回路不遇,原来是多走了些路,跑到上个站赶车。
紧挤慢挤到了投币口,程池把浪张纸币丢进去,跟着人流往前走。也是恰巧,他走到李亦为身前的位置,后车厢人员满溢,他被迫停住脚步。
公交车上人满为患,行驶在路上一晃又一晃,像瓶崭新的矿泉水被人拿在手里来回摇。
程池抬着手臂,紧握栏杆,目光落在李亦为头顶发旋上。
李亦为安安静静坐在蓝色公交椅上,专注手中的书,对周围事物漠不关心。
程池第一次以正面相对的、俯视的视角看李亦为,她将书隔在腿上,小头小脸不向高中生,就连放在书页上的手指虽然修长漂亮,却也是瘦小。
程池百无聊赖,便等着,观察着,他一根根地数着李亦为隐在黑发里的白色头发。
除去挑染这个颇显洋气的可能外,答案只有一个:这人是个少白头,而且极有可能是营养不良、心力交猝造成的少白头。
李亦为抬手翻页,视线错开的一瞬,熟悉的白色运动鞋映入眼帘,她抬头定睛一瞧,直直对上一张更加熟悉的脸。
对上视线的一瞬,两
人双双心跳一停。
程池先开口:“…你好。”
李亦为忐忑回应:“你好。”
随后,他们又双双陷入沉默。
李亦为再次垂下目光,程池仰头看公交车车顶,入目是一片花白,心跳在耳边响。
程池蓦然涌起一种朦胧感,他站在车厢里,被人群拥挤着,只需再往前一小步,他的腿便能触上她的双膝,只需放下手,他的手便能抚上她发顶。
这种近距离的肉感让他感到不可捉摸的东西在悸动,不知不觉间,他不敢看她,却希望她的目光能停留他身。
路途漫长,车马不停。
程池背包下了车,目送公交车渐行渐远。
等他回家时,小洋楼里是一副人走茶凉、空无一人之景,往日必有小孩哭笑的家里,现在静得仿佛掉根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掏出诺基亚给王欣打电话,许久对面才接通,他妈语气跟头流水:“你嫂子要生了!我们全都在中心医院,晚上自己做饭吃吧,不行把冰箱里的粥热一下。”
不待程池吭声,那头已然挂断。
程池站在玄关,把书包放下,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冰箱嗡嗡作响,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有一锅粥,还有半碟咸菜。
他热了粥,给自己炒了个鸡蛋掺火腿肠,吃完饭后洗了个澡,换上身干净的衣服,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窗外夜色茫茫,树影斑驳。
程池听随身听里的音乐,心烦意乱,万物碍眼,动手去翻李亦为的英语笔记,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看。
他几乎是急切渴望平静,能够像这本笔记的主人那样平静到波澜不惊,希望笔记本能赐予他力量,用来平息内心焦躁不安,然后坚定地、目空一切地往前走。
Perasperaadastra.
程池目光落在这句话上,没有注释,什么意思,看着也不像英语,他不懂李亦为那满是知识的脑袋瓜里装了些什么。
意识到内心变化的那一瞬间,程池微微皱了皱眉,握住笔的两指用力。
他学不进去,又给王欣打电话,开口便问:“生出来没?”
王欣骂他:“你当是说一句‘你出来吧’,小孩子就听话出来!天底下的女人都不用遭罪了,想生多少生多少!”
程池沉默了两秒,又问:“那现在什么情况?”
王欣那头声音嘈杂,隐约能听见医院广播和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响动,“还早呢。”
程池又问:“顺产还是剖腹产?不是说剖腹产会更好生吗?”
王欣本身就急,被他问烦了:“你干脆打车到医院来吧。”
程池挂了电话,动身打车去医院,他从王欣的语气中隐隐听出些什么,大嫂两次生产,他妈不曾像现在这么急过。
二哥家期待着这个孩子的到来,日已良久。
二嫂柳茵眉身体不好,自己都有病,还非要生孩子。她说她喜欢孩子,更喜欢二哥,因此真心期待血脉结合的生命延续,她之前怀孕过一次却没保住,是自然滑胎,造成难以弥补的遗憾。
为了保住这次的孩子,整家人都上了心,二哥不在家,王欣和程彧麟就陪着柳茵眉往医院跑,做各种各样的检查,打保胎针,调养身体。
程池心中隐隐升起不祥预感,他说不准为何,也可能是他那颗躁动的心使然。
因为此刻他像世界上所有平凡的年轻人一样:前路漫长,认为自己未来有无限可能,却乏味于日常的枯燥琐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