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第 58 章
作品:《小鸟想要落在某个人肩头》 程池这辈子没有想过,一个小孩的出生可以糟糕成这样,场面混乱异常,人人痛煎熬。
他下了电梯,按照前台护士指的路到了产房门口,几乎刚与人碰面,便能感受到空气中跃动着的紧绷氛围。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白得发青,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薄霜。
程鑫怕程池不知深浅说错话,把人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刚才护士说你二嫂情况不稳定,医生正在抢救,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你怎么不在家路睡觉,跑医院来干什么?”
柳茵眉肚子突然发动,早产了整整一个月,宫口开全后大出血。她的父母站在走廊里,女人哭红了眼眶,腿软地靠着墙发抖,男人脸色阴沉,消化着这场意外。
柳父在静默中爆发,指着程彧麟鼻子:“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程家——”
话未说全,声音哽咽,抬手抹了把眼泪。
“亲家,亲家你先别着急,医生不是说——”王欣拦在中间,话没说完就被推开,她身形踉跄一下,所幸被身旁的大儿子扶住。
柳父怒走几步,猛然回头:“不着急?我女儿在里面流血!冒着生命危险生孩子!你们儿子呢?你儿子人呢!”
程家在场不少人,唯独不见产妇的丈夫,也是未出生孩子的父亲。
程森原计划后天到家,柳茵眉的早产实属出人意料,医生早先说胎儿健康,说预产日期在十一月下旬,谁料十月未过,事情突然天翻地覆。
王欣只反复说:“在路上了,在路上了,马上就回来,马上从部队回来。”
柳母哭腔难抑:“万一…这是最后一面怎么办…”
柳父大叫:“闭嘴!”
程鑫安慰王欣:“有我们在这里也是一样,大家都是一家人,就算小森现在在也使不上力,他那性子可能会让场面更乱。”
王欣红着眼眶,点点头:“嗯。”
柳母捂着脸哭出了声,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眉眉啊,我的眉眉啊!”
程池站在走廊最外面,背贴着冰凉的墙壁,产房里仪器的滴滴声响得没有规律,像锤子砸在所有人神经上。
他看他爸,程彧麟蹲在墙角,两只手插进头发里,原本高大魁梧的人脸上浮现老态,忧愁随着天花板的灯光飘落,落入他额角的纹路里。
护士又出来一次,问:“柳茵眉家属,签字!”
柳父抢过笔,手抖得签不成字,王欣赶忙过去:“我来——”
“不用你们签!”柳父一把推开王欣,“我签,我来签我女儿的字。”
这是件恐怖的事,程池心想,没有一个人做错任何一件事,每一个人都是怀抱希望,真心实意地期待着这个孩子到来。他的爸妈是慈爱的爷爷奶奶,二哥二嫂会成为温良的父母,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厄运绵延到后半夜,程家和柳家的人守在门外,一刻不敢停息,胆战心惊,生怕听闻噩耗。
程池目睹着这一切,时间分分秒秒地流逝。
他听见护士宣布:“柳茵眉家属,母女平安,产妇生命体征稳定,暂时脱离危险。”
他听见哭泣,泣声中夹杂着喜悦,在午夜的医院里低低释放。
他看二嫂和孩子被人推出来,看众人手忙脚乱地安置她们。
他看着白色灯光照耀,看二哥程森匆忙地冲进病房,在床头旁“噗通”一声跪下,看他面容青黑,握住床前妻子的手,哑着嗓子不停道“对不起,对不起”。
程森给他亏欠的人下跪,当着她父母的面承诺这辈子只让她受这一次苦,他颤抖着嘴唇,说他准备退伍,以后的日子再也不分离。
伴他的妻,育他的女,长长久久。
感谢命运高抬贵手,饶恕过他一次。
程森给保温箱里的女儿起名为程诺,程池觉得“程诺”是个好名字,谐音谐意。
保温箱里婴儿睁不开眼,皮肤薄得透光,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像一只小动物在努力呼吸,小到程池一只手掌就能盖住她整个身子。
程池隔着玻璃看了许久,他不是第一次目睹新生儿,程序出生时他已经记事,而程橙出生时他上初中,完全具备把屎擦尿的能力了。
一切又继续往前走了,程家该带孩子的带孩子,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上学的去上学,王欣和程森在医院时时照料,程彧麟两头往返做饭带饭。
程池在网上查找,明白了“Perasperaadastra.”其中含义:循此苦旅,以达天际。
他思索着,脑海中浮现那人侧脸,还有始终往前走的纤细背影,他不迟钝,对于心中涌起的朦胧好感,那种接近崇拜的欣慕,在脑海中评估大概,最终只道:毫无意义,他现在不需要一个女朋友,他需要的是个好前途。
恐那人也是这样想。
不,她必然如是想。
程池回到学校,终于愿意在学习上下苦功夫,入室即静,入座即学,李亦为学多久,他便照着学多久。
临近期中,白同学更频繁地向后转身,问李亦为题,各科都有涉及。
李亦为想说他可以去问别人,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白同学不停恭维她:“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真的,我听你讲一遍比听一节课都管用。”
李亦为:“我怎么可能比老师讲得好,下次可以问老师,老师讲得更全面。”
白同学又笑,像年画里的胖孩子,抱着卷子转回去,下课时候又转过来,这次拿的是物理。
李亦为看完题,低头给他画受力分析图,笔尖走得飞快:“你要试着举一反三,多练习相似题型。我物理也不好,再复杂一点的就解不出来,难题你就去问老师吧。”
白同学看李亦为笔尖游走,听着解答,时不时抬眼看看她,目光落在说话时一开一合的嘴巴上。
等讲完,他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李亦为呼出口气:“嗯,明白就好。”
她企图祸水东引,给勤学好问的小男孩找上另一台点读机,抬头余光瞥了一圈,最后指向同桌:“你下次可以问程池,他物理很好。”
程池抬头,神色莫名地看她一眼,他转向小胖子:“来,你哪道题不会,拿来我给你讲。”讲你大爸,色批。
他补充道:“保证给你讲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白同学对上程池黑白双目,拿卷子的小胖手光速收回:“现在没有不会的了,谢谢你。”
程池笑了一声,声音轻而短促,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似是嘲讽。
李亦为握着红笔的手指一紧,笔尖在纸上洇出个不小的红点,她觉得他像是在嘲讽她,笑她故意装老好人,所以白白给人做了那么久点读机。
程池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做题。
这时白同学又转过身,从桌洞里摸出那袋花生米,准备往李亦为桌上倒,李亦为用笔杆挡了一下:“不用,你自己留着吃。”
白同学冲她笑:“可好吃了,我妈炒的。”
他从袋子抓了一把,花生米从他指缝里漏下去几颗,滚到李亦为桌角,又滚到地上。白同学没察觉,手还往前伸:“别客气,尝尝嘛,
咸香咸香味道很好的。”
白同学的热情让人不忍辜负,李亦为把一张卫生纸铺开在桌子上,示意他放上面。
白同学“哦”了一声,把手里那把花生米轻轻搁在纸巾上,碎屑和盐粒簌簌落下来,在白色纸巾上铺了一小片。
见他还想再抓,李亦为伸手虚虚挡了一下:“够了,谢谢你。”
白同学心满意足地转回去了。
李亦为看着纸上那一小堆花生米,花生皮碎屑混着细盐粒,有几颗滚到纸巾边缘,摇摇欲坠。她把纸巾四角往里折了折,包成一个小小的方包,放在桌兜角落。
白同学白白净净一张脸,指甲缝却是藏污纳垢。
她抬头,视线刚离开桌兜,余光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骨节分明,指间夹着一样东西,搁在她桌角,又收了回去。
金色圆球立于桌上,在日光灯下反着暖光。
她侧头看程池,他正翻书,微微歪端详上面内容,他的寸头长长了些,鬓角冒出细碎的青茬,额前的头发不再像刚剪时那样贴着头皮,专注的时候他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绷出干净轮廓。
“谢谢,这是?”李亦为问,她其实不太情愿暴露对某些事物的无知。
程池说:“吃的。”
李亦为懊恼问他,想也是糖果之类:“嗯。”
她最近常受人恩惠,有些不好意思,刚好买了床上用品后还剩五块钱,就去小卖部买了几根棒棒糖,给周围的人分了。
李亦为把崭新的床单被罩铺在床上,坐在床上低头瞧,那抹蓝色是多么合宜合意,她抬手触摸,布料丝滑地从手间滑过。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期中考试很快来临,考场按成绩排名分,李亦为在第一考场,程池在第三考场。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教室里桌椅被拉得歪歪扭扭,李亦为坐在位置上整理书本。
白同学看见她,眼睛一亮,颠颠地跑过来:“李亦为,考得怎么样?我觉得这次数学挺简单的,最后一题你写的什么?”
李亦为说:“我写的不一定对。”
白同学在程池的位置上坐下,手搭在桌沿上,手臂斜斜倚靠着,笑眯眯地看着李亦为:“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写了二分之根号三。”
李亦为往另一侧移动凳子:“我也是二分之根号三。”
白同学听后眼睛一亮,整个人往前凑了凑,胖乎乎的手掌在桌上拍了一下:“那咱俩一样!我觉得肯定对了,那倒数第二大题?你写的什么?”
李亦为整理着手头上的卷子:“已经考完了,老师马上就会讲,你不能把我的答案当成标准答案。”
白同学嗔怪:“对一下嘛。”
李亦为把大题结果一一讲了,白同学边听边在草稿纸上勾勾画画。
对到最后,他万念俱灰地趴在桌上,长长地叹口气:“我这次考得不理想,粗心大意,好多不该错的题错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李亦为,目光里带着一点可怜巴巴的意思,像一只没讨到食的幼犬,等着谁拍拍他的脑袋说“没事,下次考好就行”,脸上写满了期待,坐姿松垮下来,整个人往前趴了一点。
李亦为看着他那张脸,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
半晌,她抬手指了指他身后。
白同学愣了一瞬,顺着她的手指转过头去。
程池站在过道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单手抱着一摞书,一手插在校服兜里,神情冷淡,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起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