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餐桌对峙
作品:《鉴香溯源女强,偏执前夫火葬场》 晨光斜切进陆家餐厅,整块厚重红木餐桌浸在暖融融的天光里。
桌面正中横亘一道绵长细裂,从圆心直直蔓延到桌边,纹路干白,像彻底断流的干涸河床。沟壑深处卡着洗不净的陈年油垢,日光一照浮起暗黄蜡光,渗进木头肌理,任凭怎么擦都褪不掉。
其余人早已落座,蔡嘉怡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
她走到空椅边,伸手向后拉动实木餐椅,硬木底座蹭过抛光地板,扯出尖细声响,锋利得如同指甲反复刮擦冷玻璃。
主位李维民一身深蓝中式立领衫,所有纽扣全数扣死,紧紧箍住脖颈,皮肉勒出一圈醒目的红印。指尖捏一把白瓷小调羹,勺底盛半勺熬烂的小米粥,冷却的粥面结起一层皱薄硬膜,死气沉沉浮在米粒上方。
沈清月坐在李维民左手边,面前白瓷碗空落落,碗壁黏着一圈没冲净的乳白色洗洁精泡沫。她全程垂着脑袋,不敢抬眼对视任何人,指尖攥着竹筷,一下下无意识戳碟里的腌黄瓜。原本码得齐整的薄片被戳得七零八落,翠绿汁水顺着盘底木纹四处漫开。
陆聿珩坐在对面靠右第一座。
身上还是昨夜那件深灰长袖T恤,袖口挽到肘弯,小臂那道红痕经过一夜淤得更深。他面前没有餐碟,只平铺一叠A4打印收据,纸边反复翻卷磨出毛边。左手托一只透明玻璃杯,半杯温水静得不起一丝涟漪。
蔡嘉怡拉开椅子落座。这张餐椅偏高,双腿自然垂落时脚尖悬空,完全碰不到地面,她安安静静悬着双脚,指尖搭在桌沿,全程没碰任何碗筷。面前一碗白粥早已放凉,表层水分蒸发,结出皱缩干皮,褶皱堆叠,像老人松弛下垂的皮肤。
“吃吧。”
沈清月缓缓抬脸,刻意扯出一抹客套笑意。皮肉僵硬向上拉扯,眼底却半点温度无存,活像丝线悬吊的假面。她抬手将咸菜碟往蔡嘉怡跟前推,瓷底摩擦木面,拖出干涩滞涩的动静。
蔡嘉怡视线淡淡扫过碟子,没有半分伸手触碰的意思。
陆聿珩安静抬手捏起那张泛黄收据,在木桌轻轻一顿,纸页撞出沉闷一响。掌心顺势横向一送,单据顺着光滑木纹滑行,稳稳停在李维民碗筷正前方。
李维民松开手里的调羹,勺底重重磕在瓷碗沿,脆响在安静餐厅格外刺耳。他垂眸看向纸面,眉心骤然收紧,两道竖纹深深挤出来,如同刻刀硬凿在皮肉上。
“爸。”
陆聿珩微微前倾上身,手肘撑住桌面,小臂那道红痕正对蔡嘉怡的视线。声线压得极低,闷在胸腔里,裹着沉甸甸的回音,“这份遗物收据上,划掉白色信封一栏的‘无’字,是你写的。”
李维民缓缓抬眼看向儿子,目光僵持两秒,才重新落回单据。拇指食指捏住纸角举到晨光下,借着透亮光线细细端详笔墨纹路。
“单凭字迹做不了凭据。”
他语调平铺无起伏,尾音沉沉下坠,像石块直坠深潭。随手将单据丢回桌面,纸张轻弹一下,顺着木面向外滑出半寸。
陆聿珩左手探进西裤口袋,抽出一支黑色钢笔。笔帽金属螺纹旋得紧实,日光下泛着冷冽寒光。他把钢笔连同一张全新空白白纸一同推到餐桌正中,新纸雪白裁边利落,远比泛黄旧收据干净鲜亮。
“既然分辨不清,你现在当场写一遍比对。”
话音落下,餐厅瞬间死寂,连窗外风吹枝叶的声响都清晰可辨。
沈清月捏着黄瓜的竹筷猛地僵在半空,一片薄瓜顺着筷尖滑落,砸在红木桌面上,翠绿汁水晕开一道细长浅绿印子。她没有低头捡拾,视线慌乱在父子二人之间来回游离,嘴唇微微张开,下唇干裂起皮,泛着惨白。
李维民攥紧竹筷,两根筷子交叉抵出尖锐夹角。他猛地起身,餐椅木腿向后拖拽,摩擦地板拉出凄厉嘶鸣,像受伤野兽的哀嚎。
他站定原地死死盯住陆聿珩,瞳孔缩成细小一点,眼白爬满交错红血丝,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当年门缝塞进来的白色信封,里面装的是一张照片。”
李维民喉咙发紧,嗓音陡然沙哑,像是硬物卡在咽喉,“照片上是苏文远和一个陌生女人。当年这件事,是我出面压下去的。”
话音落地,他脊背绷直转身走向书房。鞋跟重重砸在地板,一步一声闷鼓。书房门被猛推又狠狠合上,门框跟着墙体微微震颤,天花板原本细微的裂纹,仿佛又无声拉长一毫米。
沈清月端碗筷的手控制不住发颤。
“吃饭吧,别的事后再说。”
她声音轻得像落叶浮上水面,掀不起半点波澜。机械夹一筷咸菜送入口,咀嚼速度放得极慢,脖颈喉结滚动的幅度格外显眼。
厚重桌布遮着桌下空间,蔡嘉怡脚踝忽然撞上一块硬实的东西。
是男士皮鞋硬鞋尖,隔着一层薄棉袜,轻轻蹭过她小腿外侧,力道浅淡看似无意,却久久没有挪开。
蔡嘉怡身形分毫未动。
垂眸抿了一口凉粥,软烂米粒完全冷却,黏糊糊糊在舌面,像一团泡发散不开的浆糊。舌尖顶开米团细细碾碎,缓缓吞咽。那只鞋尖依旧抵着她的小腿。
陆聿珩放在桌面的左手缓缓收回,垂落在膝盖,五指向内死死攥紧,指节绷得泛白。鞋尖悄悄往前蹭过半寸,从脚踝外侧移到内侧皮肉边。
蔡嘉怡抬手放下瓷粥碗,碗底轻磕木桌,落下一声细微嗒响。她全程没有侧视陆聿珩,目光定格在李维民方才坐过的主位,椅背上搭一件深灰西装外套,袖口沾着一块暗沉暗红污渍,干透的痕迹像陈年酒渍。
沈清月还在慢悠悠咀嚼咸菜,刻意放慢每一下咬合,视线不停在蔡嘉怡与陆聿珩之间来回打转,双唇抿成向下垂落的直线,焦灼藏不住地浮在脸上。
蔡嘉怡起身站起。实木餐椅向后滑动,地板扯出短促干涩的吱呀。她转身朝楼梯走,黑丝绒裙摆擦过椅背,带起一缕微风,吹得垂落的桌布边角轻轻晃荡。
她没有回头。
陆聿珩垂眼看着桌面,那支遗落的钢笔躺在木面上,笔帽裂纹对着他的方向。他目光停了一秒。十六岁那年,他在她爸书房见过这支笔。
走到楼梯转角脚步顿停一秒,静静聆听身后动静。片刻后,沈清月放下竹筷,瓷筷碰撞瓷碟,一声脆响传过来。她不用回头也能断定,陆聿珩依旧坐在原位,两道沉甸甸的视线牢牢钉在自己后背,灼热得如同两块烧红的炭。
拾级一步步踏上二楼。
推门回客房,反手扣紧房门,锁舌咔哒咬合,像错位许久的骨头终于归位。她走到窗边,指尖拉开窗帘一道窄缝,俯身望向院内桂花丛。
楼下李维民独自立在桂花树下,宽厚脊背正对客房窗户。指间捏一支没点燃的香烟,指尖无意识反复揉搓打转,烟纸被捏得扭曲变形,细碎烟草从纸缝簌簌掉落,散落在青草地面。
蔡嘉怡收回目光,视线落向床头柜台面。
方才餐桌上争执过后,李维民仓促躲进书房,这支钢笔被遗落在餐桌,笔帽朝上竖直摆放,金属螺纹依旧旋合得密不透风。她走过去拿起钢笔,指腹反复摩挲冰凉金属笔夹。
笔帽顶端一道细长裂纹,顺着金属螺纹一路延伸到笔夹根部,纹路凹凸干裂,如同寒冬冻硬的河床,凸起毛刺蹭在指尖,微微剌出细痒的刺痛。
一段童年记忆猛地撞进脑海。
五岁那年,她偷偷从父亲书桌拿走这支钢笔玩耍,小手没抓稳,钢笔直直砸落在水泥地,慌乱间一脚踩上去,金属笔帽当场凹陷变形,裂开这道永久无法修复的缝隙。当时父亲只是蹲下身拾起钢笔,淡淡笑着安抚她,轻声说一句没事,这支笔依旧能用。
这支带着专属裂痕的钢笔,父亲随身携带整整十五年,从来没有更换过。
如今它却落在李维民的早餐桌上。
蔡嘉怡五指收紧,牢牢攥住钢笔。冰凉金属外壳被手心体温慢慢焐热,唯独那道裂纹始终浸着刺骨凉意,像一道经年累月、愈合不了的旧伤口。坚硬金属笔夹死死抵在虎口皮肉,细密刺痛一点点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她没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