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林晓二次
作品:《鉴香溯源女强,偏执前夫火葬场》 值班表签到页边角卷翘,蓝黑墨水洇开小小的墨点。
她伸手把翘起的边角按平,反复按了两次。指腹蹭过纸面,未干透的墨水沾在指节。她没有擦拭,盯着那片蓝黑色,静默三秒。
林晓立在柜台后方,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刀尖对准一朵枯萎的玫瑰。花店里弥漫一股腐败的甜意,混杂新鲜百合清冽的腥气,两种气味纠缠在一处,好似嘴里嚼着糖,又硬生生咽下一口苦药。
我那天请假了。林晓开口。
剪刀咔嚓脆响,枯玫瑰的花头断裂,滚过柜台半圈,停住。
她目光落向签到表上的二字。笔画上扬,末笔拖得极长,起笔位置却全然不对。她见过林晓亲笔,上次留地址,字木字旁端正,捺笔收得短促。而这一处木字旁微微歪斜,捺笔硬生生拖出半厘米,如同人行路拖沓,拖着一只脚。
可签到表上有我的名字。林晓又开口,放下剪刀,刀刃磕撞玻璃台面,迸出一声脆响。她俯身去拽抽屉,抽屉卡顿,来回拽两下才拉开,里面堆着一叠旧报纸,还有半包吃剩的饼干。
是谁签的。她发问。
林晓从抽屉取出一只牛皮纸袋递过来,指尖止不住发抖。我不知道。那天我不在,我请假给我妈过生日。
她接过纸袋,并未拆开。纸袋裹着一股樟脑气息,像是从老旧衣柜深处翻出来的。她望向林晓的双眼,对方慌忙避开视线,垂眸看向柜台上那朵断头玫瑰。
工号密码只有我本人清楚。林晓声音发虚,但值班室电脑从来不锁屏,任何人都能操作。我……我时常忘记锁机。
花店风铃叮铃一响,店门被人推开,随即闭合。林晓抬眼瞥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十指紧紧绞在一块儿。
那天有个人,在值班室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林晓声调压低,我调过监控,画面清晰度不高,但那个背影,我认得。
她拆开牛皮纸袋,一张照片滑了出来。她暂时不去看照片,视线落在林晓后颈,想起上一回到访花店,林晓递来一杯温水,杯沿圈着一圈水渍。而今天,连一杯水都没有。
是谁。她再问。
沈清月。林晓吐出这个名字,陆太太。她就坐在值班室,没有离开。
她指尖攥紧,照片纸锋利的边缘硌得指腹生疼。她不去看林晓,目光落回柜台那朵断头玫瑰。花瓣零落两片,露出内里褐色花蕊,活像一只溃烂的眼睛。
她将值班表对折一道,塞进挎包。折痕正好压在那两行伪造字迹上,墨水受挤压,又向外晕开浅浅一层。
她没有径直走向车子,就立在花店门口,重新拆开牛皮纸袋。
袋内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像素模糊,画面定格一个女人的背影,正坐在值班室座椅上。发髻盘起,肩头单薄,身着一件灰色开衫。塑料椅靠背裂出一道缝,女人挨着裂痕落座,后背没有倚靠椅面,脊背绷得笔直。
她凝望着这个背影,整整五秒。
后颈一凉。
她记起第九章钟叔发来的语音,背景裹挟风声:陆家每天都有人去医院。不是李维民。那时候她从未把怀疑落到沈清月身上。她以为钟叔指的是陆家某个佣人,或是陆聿珩本人。完全没有想到会是沈清月。从前沈清月为她沏茶,杯沿金边在灯光下一闪,一双手稳得毫无晃动。
她翻转照片,背面空空荡荡。指尖在纸面轻叩两下,又翻回正面。
画面右下角印着时间戳:23:07。日期,正是父亲离世那一天。
喉咙骤然收紧。
哪里是。仅仅只是。沈清月就在现场。坐在值班室,替林晓签下名字。紧接着李维民走进病房。而后宋知远也现身。再之后,父亲就不在了。
思绪飘回第四章那只白色信封,桂花枝干底端刻着那个字。当初她以为沈清月是在暗中相助,递来关键线索。此刻她再也无法笃定。那个字,究竟是刻意展露给她看见,还是无意之间泄露?以沈清月那双手的稳度,不该存在所谓的无意。
照片塞回纸袋,纸袋一并揣回挎包。包里值班表与照片边角互相堆叠,硬硬硌着她的腰侧。她摸出手机,通讯录滑到沈清月。
拇指悬停拨号键上空,僵持两秒。屏幕自动暗下,她又按亮屏幕,迟迟没有拨通。
脑海回放上回陆家客厅相见的画面。沈清月沏茶,白瓷杯镶一圈金边。一双手稳得出奇,倒茶半滴都不曾泼洒。如今再回想,这份安稳,太过反常。不像是一个眼睁睁看着凶徒踏入病房的旁观者,反倒像是,一切早已知晓。
她终于按下拨号键。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接通。
沈清月的声音很轻,仿佛隔着遥远距离,夹杂一丝线路电流杂音。
她省去全部寒暄,直入主题:你看见什么了。
听筒那头陷入死寂。
耳边能捕捉到沈清月微弱的呼吸声。背景还飘来极细碎动静,似有人缓步走动,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踩碎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站在花店门外台阶,台阶裂开一道缝隙,缝里钻出一丛枯草,枯黄叶片在风里来回晃荡。目光落向那丛杂草,记忆翻涌,想起从前父亲教她练字,总说末笔一定要稳。她总做不好,父亲便大手覆住她的手,一笔一笔带着她写。父亲手掌宽大,指腹布满常年捏香材磨出的厚茧。儿时她总觉得发痒,下意识缩手。父亲告诫她:别缩,稳住,字才能写好。
什么。沈清月开口。
23:07。青州二院。值班室。她一字一顿,你替林晓签的到,在那里坐了整整一下午。你看见了什么。
听筒再度归于静默。
她在心里面读秒。一秒。两秒。三秒。
四秒。五秒。
沈清月没有出声。
六秒。七秒。
我核对过签到表。她继续说道,笔迹出自你手。五年前你在陆家留有签字,字末笔习惯上扬。替林晓签到时,你刻意把捺笔往下压,刻意模仿,可依旧露了破绽。字的日字旁,你习惯写成目字旁,林晓不会这么写。
听筒传来一声极浅的吸气。
八秒。九秒。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她再度追问。
十秒。
我看见李维民进去了。沈清月终于答话。
音量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一片落叶坠入水面,连一圈涟漪都未曾漾开。
指尖攥紧手机,机身边缘硌得掌心发疼。她一言不发。
街边几声鸟鸣,叫过两下,转瞬沉寂。
我看见他身着白大褂,口罩遮面。沈清月继续叙述,他走出电梯,走到病房门前推门而入。我就站在值班室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之后呢。
之后——沈清月话音顿住,听筒传来衣料摩擦,像是变换坐姿,我在值班室坐了很久。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可我始终没有出门张望。
宋知远呢。
我没有见到宋知远。沈清月答复,我只看见了李维民,就他一个人。
她望着风中摇曳的枯草,叶片晃过来,又晃过去。
你儿子说现场有两个人。她冷冷开口,你却说只有一个。到底是谁在说谎。
听筒又一次沉默。
她没有催促。脑海回放四十二章监控画面,23:14那两道影子,一高一矮。矮的那道,就是宋知远。监控不会作假。要么沈清月在撒谎,要么,她在刻意隐瞒。
我不知道宋知远是否在场。沈清月声调压低,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没有看见他。我只看见李维民。我只看见——话语骤然掐断,仿佛被一只手扼住咽喉。
你只看见什么。
我只看见李维民走进病房。沈清月说,我没有看见他出来。我不敢出去看。我僵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我天真以为,只要我不去触碰,一切就不曾发生。
她闭眼,又重新睁开。眼眶阵阵发烫,她强撑着没有眨眼。想起从前父亲评价,沈清月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事总会给自己留余地。到此刻她才明白,那份余地,从来都是留给自己,而非旁人。
是你替林晓签下的签到。她语气加重,你在值班室坐足一下午。替一个请假的人签名字,眼睁睁看着李维民踏入我父亲的病房。你没有阻拦,没有报警,就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
我——沈清月吐出一个字,便停住。听筒传来轻响,像是杯子被搁在桌面,轻轻一磕。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他会——沈清月话语再度中断。
不知道他会行凶,还是不知道,我终有一天会查到真相。
听筒那头彻底安静。
她不再等候,直接挂断通话。
屏幕缓缓暗下,她凝视黑屏三秒。花店门外台阶,那丛枯草被狂风压得弯折,草茎折损,却没有彻底断裂。
手机塞回挎包,与值班表、照片堆叠一处。挎包沉甸甸下坠,她懒得去调整滑落的肩带。
她转身朝着车子快步走去。高跟鞋敲打水泥地面,清脆哒哒作响,仿佛身后有什么在尾随。她没有回头。
脑海回放四十二章监控室的夜晚,她盯着屏幕两道影子,一秒一秒数过二十秒。此刻她不必再数。她心知沈清月在说谎,刻意隐瞒宋知远的存在。可她无从得知,对方还埋藏着多少别的秘密。
拉开车门落座,车门重重合上,厚重闷响,她浑然不觉。
身子向后靠住椅背,目光钉死方向盘。盘面留着一道旧划痕,是上一回她拿钥匙划出来的。她盯着那道痕迹,静静五秒。
包里手机接连震动两下。
她不去查看,心里清楚消息来自何人。
车子没有点火启动。
她坐在驾驶位,把包内物件一件件取出来,摊放在副驾。
值班表。监控照片。牛皮纸袋。钥匙。手机。
手机再度震动。
她拾起手机解锁,两条消息全部来自陆聿珩。
第一条:查完了?
第二条:我在你楼下。
盯着两行文字,静默五秒。屏幕自动熄灭,她又按亮屏幕,没有回复半个字。通讯录点开,拨通陆聿珩。
铃声一响,立刻被接通。
查完了。她开口。
查到——他话音顿住,查到是谁。
查到你口中的两个人,查到你母亲口中只有一人。她陈述,查到值班表存在代签,查到沈清月那天在值班室待足一下午。查到她亲眼看着李维民走进病房,却没有看见他离开。查到,她在说谎。
听筒归于沉默。
耳边传来他的呼吸,较之沈清月方才的呼吸更为沉重,如同穿堂而过的风,带着空旷回响。
到底是谁在撒谎。她发问,是你母亲,还是你。
我没有撒谎。他声调紧绷,监控画面确确实实两道人影,我亲眼所见,宋知远就在现场。
那为什么你母亲一口咬定只看见一个人。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重复这三个字,你什么都不知道。十六岁你站在走廊,目睹两个人,你没有出手阻拦。三十二岁你告诉我现场是两个人,你的母亲却矢口否认。你不知道她为何撒谎,不知道宋知远为何出现在此地,不知道你父亲进入病房之后发生过什么。你一无所知。
她没有拔高音量,手指却死死攥住方向盘,指节泛白。她想起那晚走廊,他吐出二字,声控灯骤然熄灭,她立在他对面,不曾上前。如今依旧不必。她不需要走向他,她要他主动站出来直面真相。
我——他刚吐出一字。
你去查。她打断,查你的母亲。查她为什么替林晓代签。查她为什么在值班室坐满一下午。查她为何谎称只看见一人。查她撒谎背后的缘由。
我查。他答复,我查妈。
查到结果就告诉我。她叮嘱,不要再让我等整整二十秒。
她挂断通话。
屏幕暗下。视线落回方向盘那道钥匙划痕,从盘面三点钟位置一直划到六点钟,宛若一道狰狞伤疤。指尖抚上去,触感凹凸坑洼。
手机随手丢向副驾,重重砸在牛皮纸袋上,闷响一声。
向后倚靠椅背,闭上双眼。眼眶依旧发烫。耳畔回荡沈清月那句轻飘飘的我只看见李维民进去,听似一片落叶,落叶底下,却压着沉甸甸的顽石,她听得一清二楚。
又想起沏茶那一幕,杯沿金边一闪而过。那双手过分安稳,哪里像是一个眼睁睁看着凶徒闯入病房的旁观者,分明是早有预料。
她没有落泪,睁开眼,拧动钥匙发动车辆。
引擎轰鸣响起,她扫一眼后视镜。花店招牌暗着,风铃在风中来回摇晃,一声都没有响。脑海浮现林晓说出我妈过生日时刻躲闪的眼神。林晓或许知晓部分隐情,却慑于恐惧不敢开口;也或许她什么都不知情,仅仅是满心惶恐。
她踩下油门。
既没有折返工作室,也没有回到公寓。
车子在路上迂回绕行,途经青州二院后门。后门路灯已经损坏,灯光忽明忽暗,像极了监控室那盏故障日光灯管。她没有靠边停车。
视线扫过路侧消防栓,顶端绿灯闪烁一下,随即恢复常亮。
车子开到河边,她降下车窗。河风灌进车厢,裹挟水草腐败的腥气。她嗅了嗅,又将车窗重新升起。
副驾手机轻轻震动。
她拾起手机。
屏幕弹出他发来的三个字:我查妈。
她久久凝望着这行字。屏幕熄灭,她再度按亮,反复阅读,始终没有回复。
手机翻转,倒扣在窗台。窗玻璃冰凉刺骨,她没有再拿起。
目光落向河面。夜色之下江水墨黑,对岸灯火倒映水面,碎成粼粼片片。一尾鱼骤然跃出水面,扑通一声,再度沉入水底。她默数散开的涟漪,一圈,两圈,三圈,直至彻底消散。
回忆漫上来,从前父亲带她来这处河边,教她分辨水草气息。父亲说,腐败水草与鲜活水草气味全然不同,一则甜,一则涩。年少的她分辨不出。而今她真切嗅到,那是甜,甜得内里尽数腐烂。
她拉开挎包,取出值班表再复核一遍,又拿出那张截图——沈清月单薄肩头,一身灰色开衫。将照片与值班表边角对齐叠放,塞回牛皮纸袋。
纸袋的樟脑气味扑面而来,她蹙了蹙眉,把纸袋放回包内。
手机再度震动,她视而不见。
重新发动汽车,调转车头,朝着工作室方向驶去。
途经一处红绿灯,红灯计时七十二秒。她在心里面数完全部时长。这七十二秒之间,脑海浮现那张代签的字。木字旁写得端正,唯独末笔重重向下压。下笔力度极沉,仿佛妄图镇压住什么。被压住的不只是纸上字迹,还有那个下午所有无法言说的声响。
绿灯亮起。
她踩下油门。
后视镜之中,青州二院楼顶的信号灯明明灭灭,好似有人在黑暗里不停眨眼。她没有眨眼,目光死死锁定车辆前方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