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监控

作品:《鉴香溯源女强,偏执前夫火葬场》

    监控室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闪了一下。

    她没抬头,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桌上堆着四盒录像带,最上面那盒标签写着23:00?00:00,边角翘着,已经被她用手指按平过两次。保安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串钥匙,金属磕碰断断续续,像节拍器调错了拍子。

    23:07的这段,您还要看几遍?保安问。

    她没有答话。光标悬在播放键上,闪了七下。她按下去,又重按一次。

    画面弹开,医院走廊,顶灯惨白,地砖泛着冷光。

    23:07:15,电梯门滑开,一道白大褂身影走出来。

    她指尖敲了下桌面。

    那人垂着头,口罩拉到鼻梁,只露一双眼睛。她点下暂停,拖动进度条往回倒五秒,再度播放。

    白大褂走到病房门前,抬手推门。袖口往上滑开一寸。

    灰夹克。

    她盯住那截袖口,把画面放大。深灰布料袖口磨得起球,左袖一颗纽扣松了线,线头垂落,在画面里轻轻晃。

    她拿起桌上照片比对——就是李维民书房那一张,一模一样的灰夹克,同款松线纽扣,线头长短都对得上。

    她搁下照片,提笔落在纸面:23:07,李维民进病房。

    笔尖顿住,墨水洇开小小的墨点。

    她伸手去够水杯,指尖刚碰到杯壁,猛地缩回来。水已经凉透,她没有碰。

    屏幕画面继续流转,她死死盯着灰夹克背影,看着那道身影没入病房门内。走廊瞬间空荡。

    监控右上角时间码一下下跳动。23:08。23:09。

    她向后靠向椅背,椅子吱呀一声。保安还守在门口,转钥匙的声响骤然停了。

    她头也没回:你先去忙。

    钥匙响动消失,脚步声渐渐远去。

    偌大房间只剩她一人,她把录像倒回,再重看一遍。

    灰夹克。松线纽扣。

    晃荡的线头。

    不会错。

    录像继续播放。白大褂待在病房里,从23:07,一直待到23:18。她在心里面读秒。

    整整十一分钟。

    三倍剂量静脉推注,她查过资料,操作本身四分钟就够。余下的七分钟,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她拖动进度条,逐帧回放。

    23:14,病房门边的墙面上,凭空多出一重影子。

    她立刻点下暂停。

    墙上叠着两道人影。高的那道是白大褂,轮廓朦胧,头颅低垂。另一道身形偏矮,立在床边,纹丝不动,后背朝向监控镜头。

    她截图、保存,手指按在鼠标上,久久没有挪开。

    后颈一凉。

    她记起第十三章那张旧监控截图——灰夹克走出病房,手里攥着一只白色信封。那时候她只看见孤身一人。此刻墙上,却是两道影子。

    另一个人是谁?

    她把截图拼命放大,影子边缘糊成一片,辨不出面容。可那身高,那站姿,一个名字猛地撞进脑海。

    宋知远。

    她没有见过真人,却看过照片。十六岁少年站在父亲身侧,比她矮半个头。

    屏幕微光晃眼,她骤然想起那只白色信封,父亲遗物收据上被划掉的字。那笔迹,根本不属于父亲。

    她端起水杯抿一口,凉水滑过舌尖,一阵发麻。

    23:14,两道影子。一个守在床边,一个立在门口。

    她保存第三张截图,命名23:14?双影。文件夹里已经躺着十七张截图。

    她揉了揉眼,屏幕强光刺得眼眶发酸。

    杯子被她搁下,杯底重重磕在桌面,闷响一声。她连眼皮都没抬。

    右上角红色时间码还在一下下跳动,定格在23:14。

    视线锁死那道矮影子,父亲遗像旁那支裂纹钢笔浮现在脑海。笔帽那道裂痕,是她五岁失手摔出来的,父亲始终没有换掉。那支笔现在就在她手上。她攥紧笔杆,金属外壳浸着寒意。

    屏幕上两道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她眨眨眼,再抬眼,影子依旧还在。

    不是错觉。

    进度条再度拖动,23:14至23:18这四分钟反复回放。矮影子始终站定不动;白大褂在床边来回忙活,画面分辨率太低,完全看不清动作。她一遍又一遍放大,屏幕铺满杂乱像素,如同厚厚的马赛克。她只能作罢。

    她向后靠住椅背,望向天花板。一块水渍洇开,轮廓像一把尖刀。她盯了三秒,重新垂眼落回监控画面。

    想起父亲住院那段日子,她每天下午拎保温桶过来,桶里是她亲手熬的粥。父亲次次喝干净,连声说好喝。那时候她全然相信。她本该多看一眼碗底,看看有没有残留药渣。可她没有。

    屏幕里23:14的两道影子,如同两把尖刀,悬在她头顶。

    23:18,白大褂踏出病房。

    口罩依旧戴在脸上,头颅低垂,径直走向电梯方向。

    她盯住画面,手指无意识叩击桌面,敲三下,骤然停住。

    墙上那道矮影子,依旧留在病房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又整整滞留四分钟。

    直到23:22,矮影子才走出病房,朝着走廊另一端远去。监控画面只剩下空荡荡的过道。

    她再次倒带重看。

    23:18,白大褂离开。23:22,矮影子离场。中间这四分钟,病房之内,就只剩父亲,和那道矮影子。

    那四分钟究竟发生过什么。她本能想要回避,可又必须探明真相。

    进度条拖动,这四分钟,她看第三遍。矮影子静立床边,纹丝不动。父亲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一截手腕。

    目光落向那截手腕,记忆翻涌——最后一次握住父亲的手,一片冰凉。当时她松手太快。她本该多握一会儿。

    她提笔落纸:23:07李维民进,23:18李维民出。23:14宋知远出现,23:22离开。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僵住十秒。

    宋知远当时就在现场。她早该料到。

    她伸手去拿手机,指尖刚碰到机身,又猛地收回。

    她拖拽截图归入文件夹,来回拖了三次,图标才成功移进去。鼠标线在桌腿缠了两圈,她全然不在意。

    四盒录像带重新码齐摆正,最上面一盒23:00?00:00推到正中。标签边角翘起来,她伸手按平。

    她凝视标签五秒。父亲从前写字,收尾笔画习惯向上挑。但这张标签字迹,收笔平平。绝不是父亲手笔。

    她掐断这个念头,不再往下深究。

    笔落,在记录文字下方划一道横线。墨水不足,线条断断续续。

    望着那道残缺横线,离婚协议上自己的签名浮上脑海。那一笔收尾同样断裂,是当时手抖所致,她那时没有重写。

    她拿起手机,解锁,通讯录滑到陆聿珩。

    目光钉在这个名字上,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空。

    走廊声控灯骤然熄灭。她一动不动,黑暗之中,手机屏幕冷光映在她脸上。

    她按下拨号。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接通。

    她省去所有寒暄,直截了当开口:你十六岁看见的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听筒那头一片死寂。

    唯有他的呼吸透过线路传过来,很轻,似风扫过话筒。

    她开始默数。一秒。两秒。三秒。

    身子向后靠住椅背,目光望向天花板。监控室墙皮剥落一块,轮廓像半张人脸。她没有去看那片墙皮,视线落向天花板角落,灰白色蛛网黏着一只死蚊子。

    听筒内的呼吸持续。四秒。五秒。

    脑海闪回上次走廊相遇,他站在她面前吐出一个词:。

    包括什么?是他父亲入狱这件事,还是另有隐情。那时候她没有追问。此刻她也不问别的,只等这一个答案。

    六秒。七秒。

    她坐直身体,椅子再度吱呀作响。屏幕依旧停留在23:14,两道影子叠在惨白灯光之下。

    她拿起笔,再次在记录下方划横线。墨水供给不足,线条断断续续。

    八秒。九秒。

    听筒传来极细微动静,像是他变换坐姿,衣料轻轻摩擦。

    十秒。

    笔从指尖滑落,滚到桌边停住。

    十一秒。十二秒。

    窗外车灯扫过墙面,投下一道惨白亮光,转瞬消散。

    十三秒。十四秒。

    她恍惚想起十六岁的他,站在父亲身侧,比她矮半个头。当年那个少年,如今已经三十二岁。

    十五秒。十六秒。

    她嘴唇翕动,想说你说话,话到喉头,硬生生咽回去。

    十七秒。十八秒。

    舌尖抵紧上颚。

    十九秒。二十秒。

    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掌心沁出薄汗。听筒贴在耳侧,一片冰凉。

    她没有催促。记得上次,他只发来三个字我查妈,中间隔了整整一天。二十秒的沉默,按理说并不算久。可她还是一秒一秒数着。

    第二十一秒。

    听筒里,他的呼吸骤然一顿,随即重新接续。

    手机屏幕幽蓝,照亮通讯录三个字——陆聿珩。领证那天画面闯进来:民政局门口,他攥紧户口本,指节泛白。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紧张。现在才懂,那是愧疚。

    他早就知情。眼睁睁看着她耗费十一个月追查真相,始终闭口不言。

    又想起他递来的那只白陶瓷杯,杯底一道裂痕。当初她本该发问,却什么都没有问。

    数到第二十二秒。听筒飘来一声极轻叹息,如同风拂过话筒。

    她靠着椅背,听筒依旧贴在耳边。他的呼吸还在,没有挂断。上次通话,我查妈隔了一天才发来。现在,她等他先挂,他不肯。她也不肯。

    头顶灯管又闪一下,没有熄灭。这是今晚第七次闪烁。监控室不是她的,她也不会来更换灯管。

    她垂下视线,看向自己双手。左手拇指反复摩挲右手手背,皮肤被蹭得泛红,她没有停下。

    回忆漫上来,从前父亲教她练字,总说收尾一笔要稳。她总做不好,父亲就大手覆住她的手,一笔一笔带着她写。父亲手掌宽大,指腹布满捏香材磨出来的厚茧。儿时她觉得发痒,总想缩手。父亲告诫她:别缩,稳住,字才能写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今她没有缩手,却依旧什么都没有做好。

    她站起身,膝盖阵阵发麻,伸手扶住桌沿。指腹扎着细小木刺,她没有拔。

    走到窗边,玻璃蒙着一层薄灰,她指尖划过,留下一道划痕。对面楼宇又熄灭两户灯光,余下七盏。不知道其中一盏,会不会属于他。

    她转过身,后背抵住窗台。手机震了一下,她不去看,直接倒扣在桌面。

    又记起那晚走廊,声控灯也是这样骤然熄灭。他站在对面,她没有上前。现在依旧不必。她不需要走向他,她要他站出来坦白。

    走回椅子重新落座,椅子又发出吱呀声响。屏幕定格23:14,两道影子还在。她点播放,又立刻暂停。影子纹丝不动。她久久凝视画面。

    提笔落在纸上:两个人。宋知远。笔尖用力戳破纸面,她没有换纸。

    盯着这六个字。把纸张翻过来,背面满满当当全是昨日记录,她扫都不扫。对折,再对折,塞进抽屉。抽屉躺着半包饼干,她拿出来掰下一块,终究没有入口,又放回去。

    向后靠向椅背,闭眼,又睁开。通话依旧没有断开。她数听筒里的呼吸,一下,两下。她一言不发。

    望向窗外,夜色依旧浓重,东边天际晕开一层灰,好似墨汁兑进清水。天快要亮了。她没有看表,心里清楚。

    手指攥紧手机,指节发白。纸上那道断线,洇开墨水像一只歪斜的眼睛。

    父亲离世的那个清晨,天色也是这般灰蒙蒙。接到噩耗,她从被窝爬起来,来不及洗脸梳头,打车赶往医院。车门闭合那一声厚重闷响,当年她未曾在意,此刻却牢牢刻在记忆里。

    眼皮发酸,泪水在眼眶打转,她硬生生忍住没有落泪。

    那晚他吐出二字,眼底光亮也是这般。那时候她视而不见。耗费十一个月翻看监控,到今天,她终于看清。

    他二十秒后才开口:……两个人。宋知远也在。

    她一言不发,直接挂断通话。

    屏幕缓缓暗下。她凝视黑屏五秒,保存录像文件,关闭电脑。

    她没有手动关灯,头顶日光灯管闪烁两下,自行熄灭。

    她静坐于黑暗之中,椅子再一次吱呀作响。

    走廊声控灯忽明忽暗。远处有人经过,脚步声遥遥飘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站起身,把四盒录像带重新码放整齐,将23:00?00:00那一盒摆正。翘起的标签边角,她反复按平两次。确认一共四盒,凝视三秒,才转身。

    迈步走出监控室,随手带上房门。

    门锁咬合,一声轻脆咔哒。

    她立在走廊原地,一动未动。

    口袋里手机接连震动两下。她不去看,心里清清楚楚消息来自何人。

    顺着走廊走向楼梯口。声控灯随她脚步逐一点亮,又在她走过之后,一盏接一盏归于黑暗。

    抵达楼梯口,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监控室房门。

    门缝漆黑,没有一丝光亮漏出来。

    手探进衣兜,触到手机,屏幕依旧亮着,是他发来的消息。她没有点开,把手机往口袋深处按了按。

    迈步下楼。台阶一共十三级。从前她从未数过。从这一刻起,她开始数。

    她转身,一步步走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