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峰会前夜
作品:《鉴香溯源女强,偏执前夫火葬场》 会展中心A馆的后台走廊很长,惨白色条形LED灯每隔三米一盏,将人的影子钉在地面,像一道道黑色的伤疤。走廊两侧摞着两堆折叠椅,绿色塑料座面搭配金属椅腿,像两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椅子旁边摆着几只黑色设备箱,箱角贴着黄色警示胶带,胶带边角被风吹得翘起。地面盘绕几圈黑色电缆,外皮蒙着一层薄灰,如同数条匍匐盘踞的蛇。
空气里混杂着各样气味,舞台灯光烤热金属的味道,混着盒饭残留的油气,青椒炒肉丝油味很重,还裹挟一丝旧地毯淡淡的霉味。数种味道搅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杂烩汤。
陆聿珩坐在一把红色折叠椅上,这把椅子明显是临时从观众席搬过来的。他待在走廊尽头靠近安全出口的位置,后背靠着白墙。
墙根的灰色踢脚线留有推车撞击出来的划痕,漆皮剥落,裸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他左手搭在膝盖,指间夹着一张空白纸条。
拇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从左上角滑到右下角,仿佛在进行某种丈量。纸面被掌心捂得微微发热,边缘磨出细密毛边。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起,用力之下指节泛白。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四十分钟,等着化妆间的门打开,等着那个穿黑色西装的身影走出来。目光落在走廊那头的深褐色木门上。
门上贴着打印“嘉宾休息室”的A4纸,纸角用泛黄的透明胶带固定。黄铜门把手被无数人手摩挲得发亮,可房门依旧紧闭。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空白纸条,心里暗自设想,如果写下一些话,明天一早塞进她的信箱,她会不会收下。
脑海接连闪过几段过往,第77章第四十五天的两层防水袋,第81章碗底那道刻痕,还有第94章,她叫他坐到床边,他最终没有躺下。
拇指骤然收紧,纸面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动。
房门咔哒一声,终于开了。
蔡嘉怡从里面走出来,已经换下白天的黑色西装,身上穿了一件深蓝色丝绒旗袍。立领款式,黑色盘扣一颗颗排布其上。
七分袖口露出一截小臂,惨白廊灯落在皮肤上,泛出冷冽的光泽。长发没有扎起,松松垂落在肩膀上。
她怀里抱着一本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损得发白,露出内里浅色纸芯。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岁月啃噬出的浅浅凹痕。
书脊侧边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标签,钢笔字迹写着:“苏文远,1998?2018。”
她一眼看见了他,目光从走廊那头扫过来,像一把薄刀片贴着空气削过,最终落在他身上。脚步只顿了短短一瞬,随即继续向前走来。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清脆声响在空旷的走廊回荡。她经过两摞绿色折叠椅,旗袍下摆扫过椅腿,带出轻微哗啦响动。
途经黑色设备箱,又跨过地上盘绕的电缆,鞋尖距离线皮只有两厘米。最后她停在他面前,距离红色折叠椅大约一米五。
陆聿珩抬起头,视线掠过她的脸庞,落在那本笔记本上。他认得这本本子,这是苏文远的遗物。
过去他只在旧书房、仓库、香道馆的展柜见过复印件和照片,眼前这一本,是原件。纸页飘出淡淡的沉香混着旧墨,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汗味。
那味道像一根细线钻进鼻腔,穿过胸腔,在肋骨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
“明天你坐第一排。”蔡嘉怡开口。
陆聿珩喉结轻轻滚动,捏着纸条的手指收紧,空白纸面被捏出一道月牙形的折痕。他抬眼重新望向她,她眼下的青黑比白天更重。
嘴唇没有涂口红,是天然的血色,在惨白灯光下格外显眼。
“……好。”他的声音低哑,像砂纸在打磨木头。
蔡嘉怡没有立刻走,垂眸看向怀里的笔记本。拇指在封面上缓缓移动,从左上角移到右下角,像在进行某种测量。
指腹蹭过那道浅浅的凹痕,如同抚过一道愈合中的伤疤。指尖停在封面右下角,那里有一块褐色污渍,分不清是干涸咖啡还是凝固的血。
“我爸的。”她的声音从齿缝挤出来,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明天要用。”她补充。
陆聿珩看着那本笔记本,视线扫过封面、磨损边角、凹痕,还有那块褐色污渍。他的右手从膝盖抬起来,悬在笔记本上方,停了三秒。
他没有碰,只是悬着,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手指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如同两片被风吹动的树叶。
“你放这,”他说,声音粗粝,“不怕丢?”
“不怕。”蔡嘉怡说。
她的手指从笔记本封面上移开,垂在身侧。左手探进旗袍缝制在接缝处的暗袋,手指在里面轻轻动了动,仿佛在计数。
“你看着。”
这不是请求,是陈述。
陆聿珩嘴角极轻地抽动,只是肌肉的本能反应。收回悬在空中的右手,放回膝盖,和左手交叠在一起。
背脊离开墙壁,身子微微往前倾,好似山体内部塌陷,但外表依旧维持着完整的形态。“我坐第一排。”他说。
“嗯。”
“坐哪。”
“中间。”蔡嘉怡说。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门。门扇是深绿色,上面褪色的白色“推”字,像一张被水洗过的脸。
门边放着一只不锈钢垃圾桶,桶里扔着揉皱的盒饭,青椒炒肉丝的油味飘出来,熏得她微微皱眉。
“第三排往前的位置,都被媒体占了。第一排中间,是家属席。”她顿了顿,“你坐那。”
陆聿珩的肩膀颤了一下,像弓弦被轻轻拨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目光从安全出口门移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家属席。”他重复一遍,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低哑干涩。
“嗯。”蔡嘉怡应了一声。
她没有做多余解释,不提合伙人,不提出资方,也不提铁皮盒的事,只是简单应下,像叶子落地,石子沉进深井。
说完她转身,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步伐很快,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响声清脆。深蓝色旗袍下摆随脚步晃动,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深蓝色旗帜。
长发散落在肩头,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她经过折叠椅,经过设备箱,跨过地上的电缆。
惨白灯光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地面化作一道黑色伤疤,一直延伸到走廊拐角。
陆聿珩坐在折叠椅上,没有追出去。他望着那道背影,看着她的肩膀、黑发,直到人影消失在拐角。
右手再度抬起,悬在半空,手指微张,像两只想要触碰却又不敢靠近的鸟。片刻之后,手缓缓垂落身侧。
视线收回,落在身前的笔记本上。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损,那道浅浅凹痕在灯光下像一张正在呼吸的脸,褐色污渍宛若一颗凝固的痣。
他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捏住笔记本边缘,把本子朝自己这边轻轻挪了半寸。只有半寸。
走廊拐角,蔡嘉怡后背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墙体靠近地面洇开一圈灰色水渍,像一张正在融化的脸。
旗袍侧袋里的手指一动,触碰到一枚崭新一元硬币,边缘带着未打磨的锋利光泽。昨日法院台阶的一幕幕浮上心头。
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肩膀,颈下那颗深褐色小痣,还有当时自己悬在半空,距离大衣后摆只有五厘米的指尖。
她把硬币从口袋掏出来,举到眼前,对着惨白的廊灯。硬币泛出冷冽银光,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盯着硬币看了三秒,她将硬币按在嘴唇上。金属的凉意渗进唇缝。
放下硬币,重新塞回口袋。她挺直脊背离开冰凉的墙面,像一根重新竖起来的桩,迈步返回化妆间。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响声清脆。她没有回头,手一直插在侧袋,紧紧攥住那枚硬币。硬币锋利的边缘反复硌着指腹,像一道还在愈合的伤疤。
后台走廊,陆聿珩依旧坐在那张红色折叠椅上。那本笔记本摆在他面前,牛皮封面边角磨损,在惨白灯光下泛着温润哑光。
他的手指悬在笔记本上方,维持这个姿态很久,久到走廊声控灯熄灭,黑暗将他与本子一同吞没。他始终没有伸手触碰。
黑暗之中,陆聿珩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指尖距离笔记本封面三厘米。他能够嗅到纸页飘来的沉香混着旧墨,在黑暗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拇指在空气中缓缓收紧,仿佛已经捏住什么,又缓缓松开。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并不是高跟鞋,是球鞋踩在水泥地上沉闷的响动。一名穿黑T恤的工作人员抱着一摞节目单走过,嘴里嚼着口香糖,没有看向他。
脚步声一点点渐渐远去。
陆聿珩垂下眼,收回手插进口袋。口袋里那张空白纸条已经被捏成一团,像一颗正在收缩的心脏。他攥紧纸团,指甲陷进掌心,压出数道月牙形印痕。
他站起身,红色折叠椅发出吱呀一声刺耳响动,在寂静的走廊格外清晰。他动作很轻地抱起桌上的笔记本,如同抱着一只受伤的鸟。
牛皮纸硬角抵着西装面料,硌在肋骨上。他抱着本子,向着走廊深处缓步走去。皮鞋踩踏地砖的声响大半被黑暗吞噬。
路过贴着“嘉宾休息室”的深褐色木门,门缝漏出一线光亮,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疤。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怀里的笔记本。
封面上那道凹痕在黑暗里若隐若现。他伸出食指,在凹痕上缓缓划了一圈,指腹蹭过磨损纸纤维、褐色污渍,还有标签上“苏文远”三个字。
纸面触感粗糙干涩。收回食指,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玻璃蒙着一层水汽,把室外灰白色天光糊成一片混沌。他站在窗前,额头抵上冰凉的玻璃,水汽沾在眉心,像一层正在融化的霜。
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口型十分清楚。
好。
第一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