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下 你配吗
作品:《鉴香溯源女强,偏执前夫火葬场》 掌声还在响。
像一锅被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声响自会场前排漫至后排,攀上穹顶,撞进蔡嘉怡的耳膜,震得她后脑勺阵阵发麻。
她立在舞台中央,追光灯已经熄灭,强光的残像却烙在视网膜上,留下两个发白的圆点,如同烙铁烫出的印记。
她转身。
走向后台。
步伐急促,高跟鞋叩击木地板的声响大半被黑暗吞噬,只剩一片闷闷的回响。
途经尚且僵在原地的主持人,话筒无力垂落于他身侧,好似一根折断的权杖。蔡嘉怡没有投去一眼,径直朝着侧幕走去。
她抬手拨开黑色天鹅绒幕布。
幕布布料沉厚,如一堵墙,又如一张缓缓闭合的嘴。
指尖攥紧绒面,指节用力绷得泛白,像四根钉进木头的钉子。
她侧身钻过缝隙,幕布于身后缓缓合拢,将满堂掌声、闪烁闪光灯与数百道视线,尽数隔绝在外。
后台通道狭长。
顶部条形LED灯泛着惨白的光,亮度远不及舞台追光。
光线蒙着一层浑浊,如同漂洗褪色的布,笼罩整条长廊。
地面铺着深灰色地毯,长期被人踩踏,毯面压得板硬,宛若一层结好的痂。
高跟鞋落上去,声响闷钝,仿佛踩在吸饱水的海绵,又像踏在柔软的腹腔之上。
她继续向前走。
脊背绷得笔直,如同钉死在地面的桩柱。
右手揣在西装口袋,指尖摩挲那枚玉佩。
玉身冰凉,断裂处的齿痕抵着指腹,好似一排细小的牙齿,轻轻啃噬皮肉。
左手垂落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两只冻僵的飞鸟。
通道两侧杂乱堆放着杂物。
绿色折叠椅倒扣在地,仿佛一群匍匐蛰伏的野兽。
黑色电缆一圈圈盘绕堆叠,如同几条陷入冬眠的长蛇。
墙角斜躺着一只未喝完的矿泉水瓶,瓶壁凝满细密水珠,在惨白灯光下,好似覆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经过那只水瓶。
鞋尖距离瓶身仅有三厘米,没有踢碰,只是侧身绕开。
脚步未缓,高跟鞋碾过地毯,闷响此起彼伏,是心跳,是秒表,是远方传来的叩门声。
通道尽头立着一道人影。
头发花白,一身深灰色中山装,纽扣一丝不苟扣至领口最顶端,仿佛一道窒息的喉结。
胸前挂着蓝色底的胸牌,白色印刷字体,在冷白灯光下泛出凛冽的光,印着:“香道协会·周××”。
姓氏清晰,名字后两个字被西装翻领遮挡大半,只露出半个偏旁,如同一张被撕碎的脸面。
可蔡嘉怡认得他。
认得这张面孔,认得这道下颌轮廓,认得老花镜背后那双眼睛。
三年前理事会之上,就是这双眼睛看向她,好似盯着一粒误入米缸的沙砾。
“蔡老师。”
是他先开的口。
嗓音自喉咙滚出,带着长辈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温和,像裹着蜜糖的砒霜。
他往前挪了半步,仅此半步,鞋尖轻轻碾过地毯,带着试探的意味。
随即,他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像一扇向外敞开的门,一张悄然铺开的网。
他的手掌皮肤干瘦,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甲缘泛出淡淡的黄,如同旧纸张的色泽。
“三年前……”
他的话音顿住,气息接续不上。
嘴角勉强向上扯动,扯出一道歪斜扭曲的弧度,像一张被撕坏的纸。
“是协会考虑不周。今日听您这番发言,着实令我们这些老家伙大开眼界。蔡老师,往后还要多向您学习。”
那只手悬在半空。
距离蔡嘉怡肩头约莫五十厘米。
他的目光落向她的脸庞,像两把钝刃,贴着皮肉缓缓刮过,满是猎食者的审视。
仿佛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又在打量一只骤然飞上高枝的麻雀。
蔡嘉怡停下脚步。
站在与他相隔两步的位置。
脊背依旧维持舞台上的挺直,肩膀却悄悄塌下半寸,好似弓弦射完箭矢之后,骤然松弛。
右手从口袋抽出,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她的视线没有落向那只伸出的手,而是钉在他胸前的胸牌上。
蓝色底色。
白色字体。
“香道协会”四个字赫然印在上面,如同四颗钉死的钉子。
被翻领遮挡的名字,露出半个“德”字偏旁,依旧像一张残破撕裂的脸。
她凝视那块胸牌。
整整三秒。
而后抬眼,直视他的双眼。
目光锋利,如同薄刃擦过鼻尖,是淬过火的寒刀,也像正在坠落的石子。
“周副会长。”
她开口。
字句从齿缝挤压而出,如同刀锋刮擦冰面,冰块砸向玻璃。
每一个字撞在通道墙壁上,荡开清脆回响,好似有人于井底敲击石块。
“您三年前在理事会上说——”
她短暂停顿。
下颌紧紧绷紧,下颌线绷成拉满的弓。
指尖在西装裤缝上来回蹭动,掌心浸出薄汗,布料摩擦皮肤,溢出细碎的沙沙声响。“‘苏文远的女儿,不配碰香道。’”
她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语调平铺无波,仿佛在读一则天气预报,又像宣读一纸死亡通知。
字字重重砸落地面,清脆作响,好似六颗石子接连坠进深井,六把刀刃劈入木头。
“今天,”
她说。
“您来碰我的香。”
视线离开胸牌,重新落回男人脸上。
落在老花镜后的眼底,落在歪斜的嘴角,停在那只依旧悬在空中的手上。
“您配吗?”
通道瞬间陷入死寂。
好似有人按下静音开关。
空气里那股矿泉水的气息骤然变得浓烈,塑料与漂白粉混杂的味道,化作一层正在融化的薄膜,糊住人的鼻腔。
周副会长的手僵在半空。
掌心依旧朝上,五指维持张开姿态,像一扇敞开的门,一张铺开的网。
指节已经泛白,如同四根钉入木头的钉子。
嘴角还勉强维持那道歪斜的笑,可表情彻底僵硬。
仿佛一张熨平之后又被狠狠揉皱的纸,一块捏变形的蜡。
嘴唇反复翕动。
发不出半点声响。
如同被扼住脖颈的鱼,一颗按进泥地里的石子。
喉结重重滚动一圈,石子般沉沉下坠,却半句辩解也吐不出来。
蔡嘉怡没有去握那只手。
她静静立在原地,脊背挺直如桩。
目光从周副会长身上收回,如同利刃归入刀鞘。
向左侧横移一步,仅仅一步,鞋尖轻轻碾过地毯,像在丈量距离。
随即,她径直从他身侧绕过。
步伐迅疾,高跟鞋踩过地毯,闷响不绝,似心跳,似秒表。
肩膀擦过他的胳膊,如同刀刃削过黄油,一片叶子拂过水面。
她没有回头,径直向着通道深处走去。
周副会长还定在原处。
手依旧悬停半空,宛如一尊被按下暂停的雕像。
胸牌上“香道协会”四个大字,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冷光,像四颗缓缓消融的钉子。
蔡嘉怡走到通道中段,身后传来脚步声。
步伐缓慢。
皮鞋碾过地毯,大半声响被绒面吞噬,只剩闷闷的动静。
脚步声自后方追近,却没有超过她,始终保持半步的间隔,像一道甩不开的影子,一块随风滚动的石头。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来人是谁。
陆聿珩。
他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
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一片叶子飘落地面,一颗石子坠进深井。
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起,指节绷得泛白。
左手揣在西裤口袋,隔着面料,能看见手指反复划动顶出的细微凸起,一圈又一圈,是他摩挲腕骨的习惯性动作。
“你刚才想上来拦我。”
蔡嘉怡说。
不是问句。
声音挤自齿缝,像刀刮冰面。
视线落向通道尽头的安全出口门,深绿色门板,印着发白褪色的白色“推”字,好似一张被水洗褪了颜色的脸。
“嗯。”
陆聿珩低低应了一声。
嗓音自鼻腔溢出,低沉厚重,像石头坠入深井。
“怕你话说太狠。”
蔡嘉怡嘴角微微牵动。
并非笑意,只是面部肌肉本能的应激收缩,如同嗅到酸涩之物时,腮帮不受控制地收紧。
指尖再度蹭过西裤裤缝,掌心汗液已经干透,布料上还残留方才汗湿的浅浅痕迹,像一层正在消融的膜。
“我不收场。”
她说。
“我放火。”
她稍作停顿。
“火我自己点,不用你灭。”
陆聿珩没有接话。
脚步短暂顿了一瞬。
仅仅一瞬,如同石子投入水面,涟漪还未扩散便归于平静。
而后继续前行,依旧守在侧后方半步,如影相随。
蔡嘉怡走到通道尽头。
安全出口门边立着一只不锈钢垃圾桶,桶身贴着蓝色分类标签,印着“可回收物”。
桶内已经堆了不少废弃物,矿泉水瓶、废纸,还有半杯残存的咖啡。
棕褐色液体表面凝起一层薄膜,宛若一道结痂的伤口。
她停下脚步。
陆聿珩从身后递来一样物件。
一卷旧报纸,被卷成圆筒,用一根红色橡皮筋捆扎。
橡皮筋已经老化,边缘析出一层泛白粉末,如同脱皮结痂。
报纸纸页泛黄发脆,仿佛被水泡过之后风干的面皮。
她伸手接过。
指尖触碰到纸面的刹那,心底便有了答案。
这是三年前的报纸,记载那场理事会的报道。
她认得这个版面,认得标题,也认得撰稿人的名字。
她伸手去解橡皮筋。
老化的皮筋经指尖一扯便直接崩断,发出极轻的“啪”响,像石子磕在瓷盘。
报纸在手中哗啦啦展开,声响如同一群受惊振翅的飞鸟。
是第三版。
粗黑大号标题赫然醒目:“香道协会理事会决议:取消苏文远女儿参赛资格。”
标题下方摘录一段引文,被红笔重重圈划,墨迹晕开点点墨斑,像一滴干涸凝固的血迹。引文写着:
“‘苏文远的女儿,不配碰香道。’——协会副会长周某。”
蔡嘉怡盯着这行文字,静静看了三秒。
拇指缓缓抚过红笔涂抹过的痕迹,指腹摩挲干涸墨迹与发脆纸页,触感好似抚过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
指节越攥越紧,泛出青白,像四根钉进木头的钉子。
她抬眼望向陆聿珩。
他靠在身后墙壁,脊背挺直如桩,就站在她侧后方半步。
目光落向她手中报纸,落在那道鲜红划痕之上,是两道温热的光。
“你什么时候划的。”
她问。
“三年前。”
他回答。
声音从胸腔深处沉沉滚出,低哑干涩,如同砂纸打磨木料。
“为什么留着。”
“等你撕。”
蔡嘉怡睫毛轻轻颤栗,如同两片被风扰动的树叶。
手掌收紧,脆弱的旧报纸发出细碎哗啦声响,好似蚂蚁成群爬行。
她垂眸,再一次看向那行红笔标记的字句。
“苏文远的女儿,不配碰香道。”
她低声念出。
字句从齿缝挤出来,是刀刃摩擦冰面的冷硬。
双手分别攥住报纸两端,猛然向两侧发力。
嘶——
尖锐的撕裂声响起。
像布匹被扯开,像表皮被剥落,像一道已经愈合的伤疤被硬生生重新撕开。
报纸从中裂成两半,泛黄纸屑簌簌飘落。
落在深灰色地毯,落在垃圾桶边缘,飘进那半杯残存的咖啡液体表面。
她把两半残报叠在一起。
再度用力撕扯。
嘶——
又是一声脆响。
四瓣。八瓣。十六瓣。
纸张在掌心碎裂成更细小的碎屑,如同碾死的虫蚁,一层不断剥落的旧皮。
双手用力过度,指尖泛红,指节青白,如同四根钉入木头的钉子。
最后,她抬手,将满手碎纸屑尽数丢进垃圾桶。
不锈钢桶承接碎片,发出沉闷的咚响。
纸屑铺落桶底,盖在那半杯咖啡之上。
棕褐色液体顺着纸屑缝隙慢慢渗透,像血,像墨,像一滴缓缓消融的眼泪。
她抬手拍了拍掌心。
细碎纸尘沾在指腹,似一层薄薄灰白的雪。
她把手抬到陆聿珩面前,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还有吗。”
她问。
陆聿珩望着她掌心里那层灰白纸尘。
喉结重重滚动,石子般沉沉下坠。
右手从裤袋抽出,悬在半空,想要靠近,却又不敢触碰,如同两只踌躇无措的飞鸟。
他轻轻摇头。
“没了。”
他说。
“就这一份。”
蔡嘉怡收回手掌。
指尖在西装裤缝上来回蹭动,布料摩擦响起细碎沙沙声。
纸尘被蹭落干净,指腹依旧残留着旧报纸特有的粗糙磨砂触感。
“以后不用收这种垃圾。”
她说。
话音冷硬,自齿缝间挤出,如同刀刮冰面。
她转身,迈步走向安全出口门板,高跟鞋踏过地毯,闷响持续,似心跳,似秒表。
向前走出两步。
她停下。
没有回头。
“我烧过的火,”她说,“不留灰。”
陆聿珩立在原地。
目光锁在她远去的背影,落在她的肩头与发丝。
右手依旧悬在半空,像两只冻僵的飞鸟。
视线转落向垃圾桶,纸屑静静铺在咖啡之上,棕褐色液体持续浸透碎纸,像血,像墨,像一滴慢慢消融的眼泪。
他迈步走上前。
站在垃圾桶旁,低头向内望去。
手指在裤缝上来回擦拭,掌心薄汗蹭过衣料,泛起细碎沙沙动静。
片刻之后,他转身,跟了上去。
步伐不快,每一步都沉实厚重。
皮鞋踩在地毯,大半声响被绒面吞没,只剩闷闷的回响。
他追到她身后,依旧维持半步距离,如影子相随,如石块随风滚动。
通道之内一片安静。
只剩两道脚步声交织回荡。
一道清亮利落,是心跳,是秒表。
一道沉实闷钝,如落石,如擂鼓。
两道声响并行向前,像两把并肩的刀,像两颗挨靠的石子。
惨白LED灯光铺满长廊,深灰色地毯向远方延展。
二人朝着安全出口的方向,一步一步,不断向前。
安全出口门板上,褪色发白的“推”字,在冷光之下泛出凛冽的光。
像一张静待被推开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