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嘉怡把三张明信片摊在操作台上。云南的花海在最左边，四川的山路压在中间，海南的海摆在最右边。三张并成一排，纸质粗糙的边缘参差不齐。

    她的指尖按在海南那张的邮戳上，蓝色墨迹被昨夜的潮气晕开，边缘毛糙，蹭着她的指腹。

    她看了很久。久到射灯闪了一下，灯丝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久到窗外传来楼下早餐铺揭蒸笼盖子的声响，白汽从铁皮缝隙里喷出来。久到她的指腹把海南那张的邮戳按得更模糊了，蓝色墨迹沾在皮肤上。

    门铃响了。第一声，她没动。第二声，她的手指从邮戳上抬起。第三声，她转身走向门口。

    她拉开门。门外站着穿橙色马甲的快递员，手里捏着一个白色小信封，信封边角被她门上的猫眼刮出了一道细小的折痕。

    蔡嘉怡？嗯。

    她接过信封。塑料膜表面还留着对方手心的温度。她关上门，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她没有立刻拆，走回操作台前，把信封放在三张明信片旁边。白色信封躺在深色台面上。

    她撕开信封。封口是机器压的锯齿线，她沿着线撕开，发出细密的声响。里面滑出一张卡纸。

    第四张。纸质和前三张一模一样。粗糙，廉价，边缘有细密的齿孔。正面印着一张照片：桂林山水，喀斯特地貌，山峰一座一座从平地上拔起来。山很矮，最高的那一座也只到云层下面。

    她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字，瘦，硬，笔画收得急。但比前三张更潦草，某些笔画连在了一起。

    这里的山比青州矮。你爸会喜欢数。

    邮戳在右下角。蓝色，圆形，边缘模糊。广西桂林。日期是昨天。

    蔡嘉怡把第四张摆在海南那张的右边。四张。云南，四川，海南，广西。她的指尖从第一张移到第四张，指腹蹭过四个蓝色的邮戳。

    她的目光落在字迹上。第一张：这里暖和。花开了。你爸会喜欢。第二张：替你们看过路了。好走。第三张：海。你爸没看过。我替你们看了。第四张：这里的山比青州矮。你爸会喜欢数。

    出现了三次。

    她的拇指悬在第四张的字上方，停了三秒。然后落下，指腹蹭着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捺笔拖得很长，但收尾处没有她父亲那种往回带的钩，而是直接甩出去。

    她起身，从抽屉里翻出那张三人合影。照片背面，拆伙。各走各路。六个字。她把合影背面朝上，摆在四张明信片上方。字迹对比很明显。合影背面更野，更急。明信片上的字更拘谨，但越来越松。

    她的手指在合影背面缓缓移动，从字移到字，从字移到字。指腹蹭着发脆的相纸。

    然后她把合影拿开。四张明信片重新暴露在射灯下。暖黄色的光在粗糙的卡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她的指尖按在第四张的正面，按在那座最矮的山峰上。

    比青州矮。她念出声。

    她的目光从明信片移开，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远处的skyline里，有几栋高楼正在施工，塔吊的长臂横在半空。

    青州的山她见过。在父亲的老宅后面，有一座土丘，算不上山，但父亲喜欢站在院子里数它。早晨数一遍，傍晚数一遍。她小时候问他数什么，他说数树。后来她知道，他是在数日子。

    她的手指从明信片正面移开，重新翻回背面。四张并排，背面朝上。她的目光从第一行字扫到第四行字。

    然后她停住了。第四张背面，在字迹的下方，有一道极淡的痕迹。不是字，是铅笔划的，又被橡皮擦掉了，只留下一点极淡的灰色影子。她的指甲盖卡在那道痕上，轻轻刮了一下。纸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她拿起第三张，海南那张。背面也有。更淡，更细。第二张，四川。也有。第一张，云南。最明显。

    她把四张明信片重新排了一遍。这次是按背面的痕迹排。她把每张都倾斜着对着射灯，让光线从纸面掠过去。四道淡淡的铅笔痕在灯光下显形。

    它们连起来了。从第一张到第四张，那些断断续续的灰色影子，连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线的起点在云南那张的左上角，终点在广西那张的右下角。

    蔡嘉怡的呼吸停了一秒。她的手指悬在那条线上方，停了三秒。指尖能感受到纸面散发出的微弱温度。

    她没有立刻去拿手机。她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她的手指从第一张移到第四张，沿着那条看不见的线，缓缓移动。指腹蹭过粗糙的纸质。

    窗外，塔吊的长臂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她的目光从明信片移开，落在那栋正在施工的高楼上。塔吊的长臂横在半空。

    她收回手。把四张明信片叠在一起。云南在最下面，广西在最上面。她把它们压平，手掌按在最上面那张的正面，按在那座最矮的山峰上。纸质粗糙，蹭着她的掌心。

    她按了很久。久到掌心的温度把最上面那张的边角焐得发软。久到窗外的塔吊又动了一下，长臂缓缓转向另一个方向。

    她把手拿开。四张明信片还躺在那里，叠在一起。最上面那张，广西桂林，正面朝上，山峰朝着天花板。

    她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很快。她拉开门，走到楼道里，绿色信箱还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她关上信箱门，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动。

    她转身回屋，门在身后合上，锁扣咔哒一声咬合。

    操作台上，四张明信片还叠在那里。最上面那张的边角，被她掌心的温度焐得微微翘起。邮戳朝上，蓝色的圆形印迹在射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