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组的车停在基地门口时，蔡嘉怡已经站在签到台旁等了十分钟。她把流程表压在文件夹最上面，袖口扣到手腕，头发也束得干净利落。工作人员低声确认名单，她扫了一眼，转身走进展厅。

    考察从原料库开始。专家组一共六个人，走在最前面的老专家问得很直接：“首批三十七种香材，溯源凭证完整吗？”蔡嘉怡推开档案柜，拿出编号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每类原料的产地、批次、入库时间和检测结果都对应得上。

    有人抽了三个编号，让她现场取样。她戴上手套，打开样品柜，按照编号取出香材，动作没有停顿。对方翻看凭证，又核对样品标签，最后在本子上写下“一致”两个字。

    第二个环节是工艺流程。专家组站在操作间外，隔着玻璃看制香。有人问：“古法工艺保留到什么程度？”蔡嘉怡回答：“核心步骤保留，安全标准更新。传统不等于冒险，基地不使用无检测的原料。”

    老专家抬头看她：“年轻人说传统，容易说得太满。”

    蔡嘉怡把流程图翻过来，指着上面的记录：“我们不靠说。每一步都有留样，每一批都有复检，出问题能查到人，也能追到原料。”

    对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为难。

    走到香材库时，问题变得更细。有人问湿度控制，有人问防火分区，有人问成品和原料能不能混放。蔡嘉怡逐一回答，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陆聿珩站在人群最后，手里替她拿着备用资料，视线一直没从她身上移开。

    体验馆里，专家组试了第一批四季香。有人拿起“等”，闻完又问命名依据。蔡嘉怡说：“第一款不是季节，是状态。等，是最开始。”

    老专家把香瓶放回去：“后面的呢？”

    “到了，不走，在，回。”她停了停，“前五瓶连起来是一句话，也是对基地路线的说明。从等人，到落地，再到留下。”

    这句话说完，专家组里有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低头记录。

    财务和运营材料在会议室审。有人问资金监管，有人问利润分配，也有人问公益香道馆的后续维护。蔡嘉怡把合同、账册、年度计划分开放到桌上：“基地盈利部分按比例投入传承项目，账目每月公开，审计独立。”

    对方翻完账册，又问：“合伙人参与管理，会不会影响决策独立？”

    蔡嘉怡没有回避：“重大事项双签，技术事项由我负责。合伙人参与，不等于干预。”

    陆聿珩坐在侧边，听到“合伙人”三个字，抬眼看她。她没有看他，手指点在文件页码上，继续把风险预案讲完。

    最后一个问题关于申遗。老专家合上文件夹，问她：“如果这次申报没通过，你怎么办？”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蔡嘉怡看着对方，回答得很稳：“继续申报。申报不是拿牌子，是把标准立住。牌子可以晚一点，工艺不能断。”

    老专家看了她几秒，在本子封面上写下“待复核”三个字，随即站起身：“今天到这里。”

    送走专家组已经是下午四点。车开远后，基地门口重新安静下来，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往楼里跑，展厅里只剩样品瓶和摊开的记录本。

    蔡嘉怡站在台阶下，肩膀慢慢松下来。她回到前台，把文件夹放到桌面，手心贴上去，五指摊开，压平。

    陆聿珩从旁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

    “你刚才紧张了吗？”

    “没有。”

    “你手心出汗了。”

    蔡嘉怡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确实有一点潮，她刚才讲防火分区时攥过文件夹，金属夹把指腹压出了两道浅印。

    “你看得这么仔细。那以后你负责看我出汗没。”她抬眼看他。

    陆聿珩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好。”

    “你答应得这么快。”

    “你让我看的。”

    蔡嘉怡接过水杯，先碰到杯壁。水是温的，不烫，刚好能入口。

    她喝了一口，抬眼问他：“你倒的？”

    “嗯。”陆聿珩把桌上的纸巾盒推到她手边，“你以前给我倒过水。我还你一杯。”

    蔡嘉怡握着杯子，指尖贴着那点温热。她以前给他倒水，是在更早的时候，早到两个人之间还隔着账本、误会和没说完的话。现在他把一杯水递回来，动作平常，却把那点旧账翻得很轻。

    “还一杯就够？”

    “不够。”他说，“先还一杯。”

    “后面的怎么办？”

    “慢慢还。”

    蔡嘉怡把水喝掉一半，放回桌面：“那你记清楚，我刚才讲了一个半小时，嗓子累，手心出汗，资料夹压手。这些都算你观察范围。”

    陆聿珩拿出手机，当真记了一行字。

    她看见屏幕上的字，伸手把手机按下去：“不用写下来。”

    “你刚才说算观察范围。”

    “我让你看，没让你归档。”

    “归档方便复盘。”

    “复盘什么？”

    “你下一次紧张是什么时候。”蔡嘉怡看着他，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陆聿珩，你现在很会把话说歪。”

    “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

    “重新断句。”

    她把剩下的水喝完，把空杯递给他。陆聿珩接过去，杯底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他没有立刻去洗，只把杯子放进托盘，动作放得很轻。

    工作人员抱着新的资料从走廊经过，探头问：“蔡总，明天复盘的材料现在送进来吗？”

    “放桌上。”

    门重新关上。

    蔡嘉怡翻开文件夹，在“专家考察”后面画了一个勾，又把明天的复盘时间圈出来。陆聿珩站在旁边，等她合上笔帽，才把椅子往后拉开。

    “休息十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他把文件夹从她手底下轻轻抽走，“你刚才答应过，观察范围归我管。”

    蔡嘉怡抬眼看他，半秒后靠回椅背。

    “行，十分钟。”

    陆聿珩把温水重新续上，放到她手边。她没有立刻去拿，只摊开手掌看了一眼，果然还有一点潮。

    “看什么？”她问。

    “记录。”

    “记下了吗？”

    “嗯。”他看着她，认真得很，“以后每次，我都负责看。”

    蔡嘉怡伸手去碰杯壁，温热的瓷面贴上指腹。她刚要纠正他的说法，话到嘴边，最后只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那以后你负责看我出汗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