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然伸手，将挂在衣领里的围巾取下来，一并放进她怀里。

    指尖相触不过一瞬，许今安甚至来不及分辨那点温度，他已经松开手，向旁边退了半步。

    通往电梯的路就这样彻底空了出来。

    许今安抱着那件比自己大了一圈的长外套，反而有些不适应。

    “你不问了？”

    “问了你会说？”

    “不会。”

    “那还问什么。”

    贺然说得平常，仿佛刚才站在玄关与客厅之间，不动声色地堵掉她所有借口的人并不是他。

    许今安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秒。

    “你就这么让我走？”

    “门没锁。”

    “你刚才可不是这个态度。”

    “刚才想听听你还能编出什么理由。”

    “现在听够了？”

    “差不多。”

    贺然眼底那点藏了一早上的笑意终于没有再遮掩。

    “扔垃圾、买牛奶，还有一个临时决定购买的备用手机。”他顿了顿，评价得颇为客观，“许老师准备得很充分。”

    许今安的耳根一下热起来。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确定，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她。

    不但没信，还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

    “所以你早就猜到了？”

    “猜到一点。”

    “一点是多少？”

    “你想出门，而且不能告诉我原因。”

    他说得毫不费力，像这根本不是什么需要推理的秘密任务，只是她把答案写在脸上，举着在他眼前晃了十几分钟。

    许今安忍了又忍：“那你还一直拦我？”

    “我没有拦。”

    贺然朝空出来的通道示意了一下，“只是替你提供了更方便的解决方案。”

    “你把我所有能出门的理由都解决了。”

    “说明家里准备得很齐全。”

    “贺然。”

    她叫他名字时，尾音里已经有了几分压不住的羞恼。

    贺然却低头看了一眼她握在手里的手机，提醒得十分友善。

    “还不走？”

    许今安猛然反应过来，迅速点亮屏幕。

    【剩余时间：三十六秒。】

    她顾不上再和他理论，转身按下电梯按钮。

    显示屏上的数字还停在楼下，正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缓慢上升。

    三十二秒。

    二十七秒。

    二十三秒。

    许今安站在门前，第一次觉得云栖壹号的私人电梯也不过如此。

    “它平时有这么慢吗？”

    “高峰期。”

    “谁家私人电梯还有高峰期？”

    “今天可能比较巧。”

    贺然站在不远处，语气一本正经。若不是他眼中那点尚未散去的笑，几乎真能让人相信他只是无辜旁观。

    电梯终于抵达。

    门向两侧缓缓打开，许今安抱着大衣快步进去，回身便去按关门键。

    贺然没有追上来。

    他仍站在玄关暖黄的灯影里，一身简单的深色家居服，晨光从客厅深处漫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没有聚光灯，也没有精心设计过的造型，他却依旧显得过分惹眼。

    许今安正准备收回视线，他忽然开口。

    “鞋带。”

    她低头看去。

    右脚的鞋带大概是刚才换鞋时系得太匆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细绳拖在地面，差一点便要被电梯门夹住。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刚看见。”

    许今安根本来不及判断真假，只能迅速蹲下去。

    偏偏人越着急，手指越不听使唤。鞋带在指间绕了两次，依旧没能打出一个完整的结。

    手机屏幕亮着。

    【十八秒。】

    “需要帮忙吗？”贺然问。

    “不用。”

    “十五秒。”

    “你别报时。”

    “十二秒。”

    “贺然！”

    “十秒。”

    许今安终于把鞋带系好，抓住即将合拢的电梯门，迅速站起身来。

    她额前垂下几缕来不及整理的发丝，呼吸也乱了几分。再抬头时，贺然仍靠在玄关柜边看着她，眉眼间的笑意被清晨的光映得分明。

    那目光里没有看穿秘密后的得意，更像是耐心看完了一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结局的游戏。

    许今安忽然反应过来。

    他不仅猜到了她要离开。

    他甚至知道，她必须在倒计时结束之前出去。

    “你是不是早就看见时间了？”

    “看见过一次。”

    “那你刚才还故意——”

    贺然垂眸扫了一眼她的手机。

    “还剩八秒。”

    许今安满腹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

    她立刻按住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两人之间的视线一点点收窄。

    最后一刻，贺然朝她抬了下手，动作随意得像往常送她出门。

    他没有问她要去哪里，也没有要求她回来以后解释，只隔着不断缩小的门缝叮嘱了一句。

    “路上小心。”

    电梯门彻底合上。

    下降的失重感随之传来，手机几乎在同一时间震动。

    【恭喜许今安完成个人秘密任务。】

    【奖励：心愿券一张。】

    许今安靠在轿厢内壁，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她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成功提示，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来。

    虽然过程称不上体面，至少结果是好的。

    她到底还是在规定时间内离开了云栖壹号。

    换句话说，她赢了。

    节目组的车已经等在地下车库。工作人员没有透露接下来的目的地，只请她先坐进后排，并暂时不要与贺然联系。

    车门合上以后，清晨的凉意被隔绝在外。

    许今安将怀里的外套展开，准备放到旁边。手指经过右侧口袋时，却触到一处整齐的折痕。

    里面有东西。

    她疑惑地探手进去，取出一张折叠好的便签。

    纸张展开以后，熟悉而利落的字迹映入眼帘。

    正是贺然刚才在客厅里写下的那份行程安排。

    上面没有节目组尚未公开的具体地点，却将她今天能够确定的时间填得明明白白。

    七点二十分，离开云栖壹号。

    上午，配合节目组完成任务。

    十二点，按时吃午饭。

    下午，结束拍摄后返程。

    最下方还有一项，被单独圈了出来。

    【晚上七点，回家吃饭。】

    旁边添着一行稍小的字。

    【行程已经决定，不接受临时反对。】

    许今安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一个不太妙的猜测刚刚浮上来，节目组的手机便再次响起提示音。

    【恭喜贺然完成个人秘密任务。】

    【奖励：心愿券一张。】

    车窗外，沉睡了一夜的城市正在晨光里缓慢苏醒。沿街店铺陆续亮起招牌，来往车辆汇入长街，流动的光影隔着玻璃，从许今安低垂的眼睫间一寸寸掠过。

    她坐在后排，看着手里的行程单，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她以为贺然难得大发善心，放任她赢了一回。

    可从那件大衣递进她怀里的时候起，她就已经走进了他的任务里。

    她忙着想办法离开，自以为终于瞒过了他。贺然却顺着她的每一步，不动声色地完成了自己的安排。

    甚至直到坐上节目组的车，她才发现。

    许今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慢慢将行程单放到身旁，随后一把抓起怀里的大衣，将整张脸埋进宽大的衣领里。

    柔软的衣料遮住了她的神情，只剩两只染红的耳朵露在外面。属于贺然的清冽气息残留其间，将她整个人笼罩进去，也把那声闷闷的自言自语藏得严严实实。

    “许今安，你可真有出息。”

    忙活了一早上，任务倒是完成了。

    可她连贺然的任务是什么都没猜出来，却被人家看着，一步不差地演完了自己的全部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