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今安把脸埋进大衣里没多久，搁在身旁的手机便震了起来。

    她原本不想理会，屏幕却接连亮了两次，提示音隔着厚实的衣料传进耳中，颇有几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许今安从宽大的衣领里抬起脸，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前排。

    跟拍导演正低头核对流程，摄影师的镜头安静地架在一侧，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她刚才那段略显丢人的自我反省。

    她这才把手机拿过来。

    微信最上方，那个被她改成“？？？”的头像发来了一张表情包。

    一只白色垂耳兔躲在纸箱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两只耳朵软绵绵地搭在箱沿上，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外面的动静。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小兔子还好吗？】

    许今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刚刚压下去的羞恼顿时卷土重来。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许今安：不好！！！】

    三个感叹号排列得整整齐齐，足以充分说明当事人此刻并不稳定的情绪。

    对面很快回复。

    【？？？：任务不是完成了吗？】

    【许今安：任务完成了，但智商受到了严重打击。】

    消息发出去后，聊天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停留片刻，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许今安等了几秒，才看见他不紧不慢地发来一句。

    【？？？：还能准确判断不开心的原因，看来问题不大。】

    许今安闭了闭眼。

    这个人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愧疚，甚至还在对她进行二次伤害。

    【许今安：贺老师，您最好祈祷，今天不要有落在我手里的时候。】

    【？？？：好。】

    答应得过于干脆，反而衬得她那句威胁毫无分量。

    许今安正准备再补上一句，对面却抢先发来了新的消息。

    【？？？：一会儿见。】

    她悬在屏幕上方的手指停住了。

    一会儿见？

    贺然留在大衣口袋里的那张行程单上，明明写的是晚上七点回家吃饭。节目组也没有告诉她接下来的目的地，照理说，他们至少要到晚上才会再碰面。

    许今安重新确认了一遍。

    没有看错，的确是“一会儿见”。

    【许今安：不是晚上七点吗？】

    这一次，贺然没有回复。

    聊天框停留在那句意味不明的“一会儿见”上，任凭她盯了半天，也没有再出现输入提示。

    许今安隐约觉得，他不是没有看见，只是很享受给出半句答案以后，任由她自己猜测剩下那一半的过程。

    “许老师。”

    前排的跟拍导演忽然转过身，笑着递来一只浅蓝色信封。

    信封正面印着《今天也要幸福》的节目标志，下方写着一行字:

    【今日正式任务】

    许今安接过信封：“现在可以拆？”

    “可以。”

    “拆完以后可以提问吗？”

    “可以提。”

    她敏锐地听出了话里的保留：“但是不保证回答？”

    跟拍导演笑而不语。

    许今安只好低头拆开封口。

    信封里是一张设计精致的任务卡，纸张边缘印着一圈蜿蜒的手绘路线。她将卡片展开，旁边的镜头随之推近。

    【一日约会任务】

    【约会发起人：贺然】

    【约会主题：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

    【请跟随约会发起人完成今日行程。在抵达目的地前，不得向工作人员打听路线与具体安排。】

    许今安将“故事开始的地方”几个字来回看了两遍。

    “这个故事，指的是什么故事？”

    跟拍导演态度温和：“您到了以后就知道了。”

    “行程是节目组设计的，还是贺然设计的？”

    “主要内容由贺老师决定，节目组负责协调执行。”

    许今安靠回座椅，终于明白贺然那张行程单上为什么没有写具体地点。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

    而是他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她提前知道。

    “所以，他刚才替我安排整天的行程，不只是为了完成秘密任务？”

    “这部分需要您亲自询问贺老师。”

    许今安看着对方无懈可击的笑容，忍不住感叹：“你们节目组回答问题的方式还挺有艺术，滴水不漏。”

    “谢谢许老师肯定。”

    “并没有在肯定。”许今安满脸黑线。

    然而跟拍导演仍旧保持着训练有素的微笑，显然已经提前接受过如何应付嘉宾套话的专业培训。

    车辆穿过清晨的市中心，沿着高架一路向北。

    薄雾在逐渐明亮的日光里散开，玻璃幕墙将天色折成大块清透的光影，街道两旁的景物被车辆不断抛向身后。

    许今安起初还在研究任务卡，偶尔抬头辨认方向。直到汽车拐进一条两旁栽满梧桐的旧街，她才慢慢坐直身体。

    这条路，她实在太熟悉了。

    街角原本有一家营业到深夜的书店，后来改成了咖啡馆；公交站的位置没有变，只是站台后那面斑驳的广告墙已经换成了电子屏。再往前，是她读书时经常排队的早餐铺，招牌重新刷过颜色，门口的塑料桌椅却依旧挤挤挨挨地摆在树下。

    许今安转头望向跟拍导演。

    “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地方吧？”

    对方依旧笑得滴水不漏。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重新望向窗外。

    汽车驶过熟悉的天桥，灰白色的教学楼从道路尽头逐渐显露出来。新闻传播学院那栋铺着深红色砖墙的旧楼还在，只是外墙的爬山虎已经褪去了大半颜色，在初冬的风里留下纵横交错的藤蔓。

    许今安曾在这里读了四年新闻学。

    她抱着采访设备跑遍过整座校园，在演播室里剪片剪到错过宿舍门禁，也曾因为第一次出镜太紧张，对着镜头连续两次叫错被采访者的名字。

    那时候的她一直以为，自己将来会进入电视台、报社，或者成为某个每天追着热点修改标题的新媒体编辑。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被镜头追逐的人。

    更没想过，会以这样的身份重新回到这里。

    “怎么会想到来我的大学？”她问。

    “前期采访时，唐意老师提供过一部分资料。”

    这个解释合理得挑不出问题。

    许今安低头看了一眼任务卡，心里的疑惑却没有完全消散。

    回到大学，对她而言的确算得上“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她不是表演科班出身，后来会成为演员，也与这座校园有着分不开的关系。

    可这个主题是贺然亲自提出的。

    总让她觉得，那句“故事开始的地方”，似乎不只是在形容她一个人的故事。

    车辆在校园侧门附近缓缓停下。

    这里不是学生进出最多的正门，门外只有一条铺满落叶的小路。风从高大的梧桐之间穿过，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贴着灰色石阶旋转几圈，最后落在路边。

    许今安推开车门时，身上还穿着贺然的大衣。

    宽大的衣摆垂到膝下，袖口也长出一截，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她从车里下来，清晨被人戏弄后的那点怨气尚未完全散去，眉眼间还保留着几分准备兴师问罪的意味。

    不远处，贺然已经等在那里。

    他戴着黑色口罩，身上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搭着剪裁简洁的浅灰色长风衣。初冬澄澈的日光落在肩头，将修长挺拔的轮廓从校园的红墙与梧桐之间清晰地勾勒出来。

    偶尔有学生抱着书从林荫道经过，认出他以后，惊讶地放慢脚步，又克制着没有贸然靠近。

    贺然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许今安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她身上那件属于他的大衣上。

    许今安走近以后，他才开口：“小兔子好一点了吗？”

    她停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没有。”

    “还在生气？”

    “这不叫生气。”

    “那叫什么？”

    “受挫之后的正常情绪恢复期。”

    贺然点了点头，仿佛真的接受了这种解释。

    “需要多久？”

    “看某些人的表现。”

    “那我尽量。”

    “你最好是。”

    许今安那点怨气还悬在眉梢，原本准备好的一番控诉，却被他这副格外配合的模样堵得不上不下。

    她正准备问他为什么把约会地点定在这里，贺然已经向前一步，极其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动作没有试探，也没有刻意停顿，仿佛他站在校门口等了这么久，原本就是为了在她下车以后，将她接到自己身边。

    许今安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修长的手指沿着她的指缝收拢，没有用力，却也没有留下一个可以被轻易忽略的距离。

    “你干什么？”

    “约会。”

    “约会就一定要从牵手开始？”

    “也可以从别的开始。”

    贺然隔着口罩看着她，眉眼间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有其他建议吗？”

    许今安顿时觉得，这句话不适合继续深究。

    她蹙着眉思考了两秒，还没想好该怎样在镜头前既自然又合理地抽回手，贺然便已经给出了一个无可反驳的理由。

    “我们不是正在谈恋爱吗？”

    镜头就在不远处。

    林荫道上的风裹着落叶从两人身侧经过，校园钟楼的报时声越过远处的建筑，缓慢落入初冬明亮的空气里。

    许今安从云栖壹号一路带来的那点怨气还没来得及真正发作，便先被他掌心的温度牵住，晃晃悠悠地落了下来。

    贺然没有留给她更多犹豫的时间，只牵着她转向校园深处。

    “走吧。”

    “去哪儿？”

    他望向那条被梧桐叶铺满的旧路，声音融进穿过校园的风里。

    “带你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