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离南京南站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薄薄一层暮色沿着街道缓慢铺开。道路两侧的梧桐只剩下疏落枝干，深褐色的树影从车窗外一排排掠过，将城市切成明暗交错的片段。

    许今安坐在后排，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行李箱被放进后备厢，工作人员正在前排确认第二天的拍摄流程。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却始终停留在微信首页。

    没有新消息。

    从她离开云栖壹号，到坐上前往南京的高铁，再到现在被接往酒店，已经过去几个小时。

    贺然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接下工作。

    没有问她是不是在躲他。

    甚至连一句“什么时候回来”都没有。

    许今安原本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套完整说辞。

    原定嘉宾临时生病，项目需要紧急救场，演员尊重每一份工作。

    机会来得太突然，她来不及当面告知。

    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每一句都足够证明自己并非临阵脱逃。

    可对方始终没有开口，她准备好的解释便也无处安放，只能堵在心里，像一场已经排练完成，却迟迟没有观众入场的独角戏。

    她垂眼看了一会儿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仍然停留在昨晚。

    【？？？：安安，明天见。】

    许今安默默将手机锁屏，转头看向窗外。

    不问也好。

    说明他应该也许然而但是。。。没有多么在意。

    毕竟只是一顿饭。

    没有什么必须今天说清楚的事情，也没有什么非见不可的人。

    这个结论明明应该让她松一口气，可不知为什么，胸口反倒多出了一点说不清的闷意。

    “许老师。”

    前排的工作人员回过头，“明天早上六点半出发，第一场拍城墙日出，可能要辛苦您早起。”

    许今安迅速从走神中回过神来。

    “没问题。”

    “台词稍后会发到您手机上。整体不多，但导演希望表达自然一点，不要太像传统宣传片。”

    “好，我今晚提前熟悉。”

    她答应得干脆，神情也恢复了工作时应有的专注。

    既然工作是自己主动要求接下来的，就更没有敷衍的道理。

    哪怕最开始确实带着那么一点逃跑的心思，镜头真正打开以后，她也必须对得起这份临时落在自己手中的机会。

    抵达酒店后，许今安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先坐在桌前看完了拍摄方案。

    短片以“冬日南京的一天”为主题。

    清晨从明城墙开始，之后依次经过梧桐大道、老门东、秦淮河畔，最后在夜色中的灯影里结束。她不需要扮演某个具体人物，更像一个途经这座城市的旅人，用镜头串起南京的过去与现在。

    台词不算复杂。

    真正考验人的，是如何让那些原本容易显得端正的介绍，听起来像一个旅行者正在真切感受眼前的风景。

    许今安拿着打印出来的台本，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遍。

    念到第三遍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脚步停住。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放下台本拿起手机。

    【？？？：到了吗？】

    只有三个字，许今安盯着看了几秒。

    原本一路上隐隐悬着的那点心思，终于因为这句迟来的询问落回实处。

    她回得很快。

    【许今安：到了。】

    发送以后，又觉得太过简短，怕贺老师觉得她在故意摆脸色。

    于是补了一句：

    【许今安：刚到酒店，明天很早开工。】

    对面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突然离开，只回复：

    【？？？：工作顺利。】

    许今安看着这四个字。

    没了？

    他就没有什么别的要问？

    比如为什么昨晚才约好吃饭，她今天便直接出现在了南京？

    比如为什么不提前给他发消息，只在玄关留下一张便签？

    又比如，她究竟是真的临时工作，还是纯粹为了逃开那个本该面对面说出的答案？

    贺然不问，她反而更加不自在。

    那种感觉就像自己悄悄做了一件心虚的事，对方明明已经看见，却只是平静地替她关上了门，既没有拆穿，也没有追究。

    许今安握着手机，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最终还是没忍住。

    【许今安：你不生气？】

    消息发送成功。

    聊天框上方很快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停了一会儿，又消失。

    过了几秒，新的消息才跳出来。

    【？？？：为什么生气？】

    许今安抿了下唇。

    【许今安：本来约好了吃饭。】

    【许今安：我又突然接了工作。】

    她没有说“跑”。

    仿佛只要避开那个字，自己这次的行为就仍然属于正常的行程变动。

    贺然没有故意为难她。

    【？？？：晚饭只是欠着。】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

    【？？？：你不是说会还？】

    许今安的视线停在最后一个问号上。

    便签上的那几句话，原本只是她临走前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心虚，匆匆留下的一点交代。

    可贺然似乎真的将它当成了承诺。

    晚饭不是取消。

    只是欠着。

    她也不是拒绝见他。

    只是将那次见面推迟了几天。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连她自己都没有认真想过，却被他如此自然地替她确定下来。

    许今安坐到床边，指尖悬在键盘上。

    【许今安：我当然会还。】

    打完以后，她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太郑重，又删掉“当然”。

    【许今安：会还的。】

    还是有些奇怪，像在归还某件贵重物品。

    她想了想，最后发出去的是：

    【许今安：一顿饭而已，我又不会赖账。】

    贺然回复得很快。

    【？？？：嗯。】

    【？？？：那我等着。】

    短短四个字。

    许今安却莫名觉得，贺然等的不只是那顿饭。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再想下去，今晚大概又不用睡了。

    她将手机放到桌面，重新拿起台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工作。

    念完两页以后，视线又不受控制地飘回手机。

    屏幕没有亮。

    她轻轻咳了一声，重新低头。

    三分钟后，她终于还是被好奇心打败了，拿起手机。

    【许今安：你明天几点去青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