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然低头看见信封上的三个字时，眼底原本浅淡的笑意明显深了几分。

    “已经开始改称呼了？”

    “从现在开始。”

    许今安将信封往他面前递了递，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自然。

    “昨天还是贺老师。”

    “明天可以再把这个名字还给你。”

    贺然接过信封，却没有立刻拆开，只抬眼看她。

    “只有一天？”

    他的语气听起来并不认真追问，尾音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遗憾，像是随口感叹，又像真的觉得“一天”这个期限有些短。

    许今安差点没接上。

    “任务只有一天。”

    “哦。”

    这一声应得不紧不慢，既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表示接受，偏偏留下了一点让人无法忽略的余韵。

    许今安觉得，再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大概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索性指了指他手里的信封。

    “先看看。”

    贺然这才拆开。

    里面没有复杂的节目规则，也没有需要完成多少任务的说明，只有一张折得整齐的白色卡纸。

    上面的字同样出自许今安。

    【TO 贺然同学：】

    【听说你大学四年，什么都认真做了。】

    【上课、排练、考试、毕业。】

    【唯独少了一件事。】

    贺然看到这里，已经隐约猜到接下来会是什么。

    他没有急着往下读，而是先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看得许今安心里发虚。

    “快看。”

    她催促得很快。

    贺然唇角动了一下，终于垂下视线继续。

    【所以今天不补课，不工作，也没有通告。】

    【只补一场大学恋爱。】

    最后一行下面，她还特意留出了一小段距离。

    【今日约会对象：许今安。】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明明这张卡节目组早就看过，镜头后的工作人员也都知道今天的流程，许今安却还是在贺然真正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生出一种近乎当众递情书的错觉。

    贺然没有马上说话。

    冬日阳光从校门上方斜落下来，停在他的肩膀上。他今天没有为了录制做过分精细的妆发，头发只简单整理过，反而将原本清晰利落的轮廓衬得更干净。垂眼看卡片时，睫毛在眼下落下一层淡淡的影子，唇角始终带着一点没有压下去的弧度。

    他本来就是很容易让人觉得有距离感的长相。

    眉骨深，鼻梁挺，静下来时甚至会显得过于冷淡。可一旦这样垂着眼笑，所有锋利感都会被悄悄削弱，连平日里最显疏离的眉眼都显出一种难得的温柔。

    更要命的是，他还把最后那两行重新看了一遍。

    许今安被他看得越来越不自在。

    明明他看的是卡片，她却莫名觉得自己藏在那几行字后面的心思，正在被人一点点解读出来。

    脸颊渐渐发热。

    她终于没忍住，先挤出一句：

    “节目安排。”

    贺然这才从卡片上抬起眼。

    “我说什么了吗？”

    “没有。”

    “那你解释什么？”

    “……”

    许今安被问得一时无言。

    跟拍导演显然没有错过这个机会，立刻从镜头后面补了一句：

    “许老师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主动强调这是节目安排了。”

    许今安转过头。

    “导演。”

    “在。”

    “你今天话是不是有一点多？”

    工作人员中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导演倒十分坦然。

    “主要是素材太好，不调侃两句有点可惜。”

    “你可以选择安静拍摄。”

    “那不行，我们还要照顾观众体验。”

    许今安彻底不想理他了。

    贺然站在她面前，眼底也压着笑，却没有跟着节目组继续逗她。

    他只是将卡片仔细折回原样，没有递给身旁的工作人员，而是直接收进自己大衣内侧的口袋。

    许今安下意识问：

    “你收起来干什么？”

    “不是给我的？”

    “……是。”

    “那我收好。”

    他的回答太过理所当然。

    许今安张了张嘴，竟然真的找不到一句能够让他把东西交出来的话。

    毕竟确实是她亲手写给他的。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耳朵又开始发热。

    贺然整理好衣襟，才重新看向她。

    “所以，许同学。”

    明明只是把她刚才给出的称呼重新还回来，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多了一点亲昵。

    许今安甚至觉得，这三个字比卡片上的“贺同学”更不讲道理。

    “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特别复杂的安排。”

    她很快把注意力拉回约会本身。

    “既然是大学恋爱，我就没安排什么连续打卡或者小游戏。先在学校里走走，吃饭，去几个你以前常去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

    “做一点普通大学情侣会做的事情。”

    贺然听完，点了点头。

    “听起来不错。”

    许今安反而有些意外。

    “就这样？”

    “嗯。”

    “你不觉得很普通？”

    “大学恋爱本来就应该很普通。”

    他说得平静。

    “如果今天还是做任务、闯关、抽卡，好像就和别的录制没什么区别了。”

    许今安看了他一会儿。

    其实她设计方案时也是这样想的。

    没想到贺然连理由都和她差不多。

    “那你不觉得这个主题很奇怪？”

    她还是忍不住试探。

    “哪里奇怪？”

    “比如——”

    许今安斟酌了一下措辞。

    “节目组突然让你回来补一场大学恋爱。”

    “不是节目组。”

    贺然纠正得很快。

    许今安一怔。

    他看着她。

    “不是你设计的吗？”

    “……”

    确实。

    许今安一时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分得这么清楚。

    贺然却已经接着说道：

    “所以我挺期待的。”

    停顿片刻，他又补了一句。

    “和你约会。”

    那句话落得太自然，没有刻意强调任何字眼。

    许今安却还是安静了两秒。

    她忽然不知道，该把这句话放进哪一类。

    节目效果？

    配合她的方案？

    还是贺然真的只是很期待和她约会？

    她还在努力寻找答案，贺然已经移开视线，仿佛刚才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天的意义并不只是节目。

    许今安大概以为，是她临时替他补上了一段没发生过的大学恋爱。

    却不知道，他等这样一场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约会，已经比她想象中久得多。

    “走吧。”

    最后还是许今安先转过身。

    “好。”

    两个人并肩走进校园。

    明川老校区的主路并不宽，两侧高大的梧桐已经落尽叶子，枝干在冬日晴空下交错伸展。阳光穿过树梢，将斑驳的影子投在石砖路上。周末没有上课日那样密集的人流，偶尔有学生抱着书经过，也有人坐在路边长椅上吃东西，整座校园显得松弛而安静。

    起初，两个人依旧下意识保持着平时录制时的距离。

    不算远，却也没有近到真正像一对热恋中的大学情侣。

    走出一段以后，贺然忽然侧过头。

    “许同学。”

    “嗯？”

    “大学情侣第一次约会，都走这么远？”

    许今安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才发现两个人之间还隔着将近半个人的位置。

    身后的跟拍导演立刻笑道：

    “贺老师这个问题提得很好。”

    许今安回头：“你们今天到底跟谁一组？”

    “跟节目效果一组。”

    “……”

    她懒得再理节目组，重新看向贺然。

    他神色坦然，像是真的只是提出了一个再合理不过的问题。

    许今安盯了他两秒，到底没有后退，反而主动往旁边靠近一步。

    衣袖轻轻碰到他的手臂。

    “现在呢？”

    贺然垂眸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消失的距离。

    “好多了。”

    许今安笑起来。

    “贺同学第一次谈大学恋爱，要求还挺多。”

    “就是因为第一次。”

    他转头看她，声音里还带着笑。

    “总要认真一点。”

    距离近了以后，冬日阳光下那张脸也变得格外清晰。许今安甚至能看见他眼底映出的自己，视线相撞的一瞬，原本只是普通的并肩而行，忽然生出了一点说不清的暧昧。

    跟拍导演盯着监视器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镜头外，松松抱着许今安的包站在工作人员中间，表面还维持着一个专业助理该有的镇定，心里却已经快要叫出声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天天看节目、管理超话，多少也算见过世面。

    可真正站在现场才发现，正片里那些被粉丝逐帧分析的眼神和距离，根本比不上亲眼看见两个人站得这么近。

    尤其是许今安。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松松却知道，她这一步是自己走过去的。

    贺然也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向身旁的人。原本只是停在唇边的笑意慢慢舒展开来，眉眼也跟着柔和了不少，像是某种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得到了一个足够合理的出口。

    那张平日里显得沉静疏离的脸，因为这一点毫不掩饰的愉悦，忽然多了几分难得的少年气。

    “第一次谈恋爱。”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仍落在许今安脸上。

    “我有点高兴。”

    许今安的脚步顿住。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应该是“第一次谈大学恋爱”。

    可他偏偏将最重要的两个字省掉了。

    于是那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便忽然有了另一种让人无法装作没听懂的意味。

    不等她想好应该怎样回应，贺然已经继续向前走了两步。

    察觉她没有跟上，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许同学。”

    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后，将肩线和侧脸都映得清晰。

    他朝她伸出手。

    “不是约会吗？”

    许今安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几天前那个清晨。

    她已经答应过自己，不会再每一次都站在原地，等贺然先向她走过来。

    于是许今安弯起眼睛，快走两步追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只停在他身边。

    而是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放进了贺然摊开的掌心。

    指尖触碰的那一刻，贺然很自然地收拢手指。

    温热的掌心将她完整包住。

    没有节目组提醒，也没有谁在旁边起哄。

    两个人只是牵着手，沿着冬日校园的长路继续向前。

    许今安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唇角也悄悄弯起来。

    今天才刚刚开始。

    可她忽然觉得，这场所谓的“一日大学恋爱”，好像真的越来越不像一次节目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