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今安很快发现，贺然把她早上那套“节目要求保密”的说辞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理由充分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看了他几秒，实在找不到反驳的角度，只好退而求其次。

    “那至少告诉我明天去哪里吧？”

    贺然唇边还带着一点笑。

    “地点也不能说？”

    “导演来说。”

    许今安忍了忍，又问：“那明天几点出发？”

    “这个可以告诉你。”

    “几点？”

    贺然却没有立即回答，只偏过头看了一眼节目组的方向。

    这个动作太明显。

    许今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跟拍导演正好从监视器后抬起头，接收到贺然的目光，脸上的笑顿时多了几分心照不宣。

    许今安警觉起来。

    “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

    “也不算瞒。”

    导演站起身，一边把耳机摘下来，一边笑道：“就是许老师今晚可能要辛苦一点。”

    许今安心里忽然冒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什么意思？”

    “今天这边录制结束以后，我们就直接出发。”

    她愣了一下。

    “今晚？”

    “对，晚一点走。”

    许今安原本还以为明天的约会至少也在上海附近，听到这里终于意识到不对。

    “去哪儿？”

    导演故意停了两秒，显然十分享受这种掌握全部答案，只有嘉宾被蒙在鼓里的时刻。

    “湖州。”

    许今安是真的愣住了。

    这个答案完全不在她预想之内，以至于第一反应甚至不是猜测明天的约会内容，而是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湖州？”

    “嗯。”

    导演点头。

    “为什么去湖州？”

    “这你得问贺老师。”

    一句话，又把所有悬念毫无负担地推回了旁边的人身上。

    许今安转过头。

    贺然神色坦然得仿佛这件事和他没有多大关系。

    “明天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

    “好用。”

    “……”

    许今安忽然产生了一种十分清晰的因果报应感。

    早上她把贺然堵在校门口，拿着自己准备好的卡片，对今天所有安排都守口如瓶的时候，大概绝对想不到不过几个小时以后，角色就会彻底对调。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认了。

    “行。”

    反正最多也不过再等一个晚上。

    可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但是我先声明一下。”

    贺然看她：“什么？”

    “我爸妈就在湖州。”

    “我知道。”

    他答得太快。

    许今安顿了一下。

    “你知道？”

    贺然眉梢轻轻扬起来，像是有点好笑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当然知道。”

    许今安当然知道他知道。

    两个人录节目这么久，生活城市，家庭情况这些最基础的信息本来就不是秘密，更何况之前聊天时她也并非完全没有提起过父母。

    可不知道为什么，“湖州”和“我知道”连在一起，忽然就让这场本来还只是神秘的约会多出了一点危险气息。

    她眯起眼，重新打量他。

    “贺老师。”

    “嗯？”

    “你明天到底准备了什么？”

    贺然看着她，神情没有任何松动。

    “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

    “节目组也不告诉我？”

    跟拍导演非常没有原则地立刻表态：“明天这一趴，我们跟贺老师一组。”

    许今安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刚才你不是还说你们跟节目效果一组？”

    导演想都没想。

    “明天贺老师就是节目效果。”

    周围刚刚开始收设备的工作人员顿时笑成一片。

    许今安彻底放弃。

    “行吧，你们一组。”

    她嘴上说得认命，心里倒没有真的多着急。

    今天从早上到现在，真正想完成的事情已经完成了。至于贺然究竟准备了什么，反倒因为“湖州”这两个字生出了一点更具体的期待。

    她甚至开始认真回忆湖州有什么地方适合约会。

    可想了一圈，依旧毫无头绪。

    导演见她终于不再追问，这才继续交代后面的安排。

    “今晚到酒店以后就不再正式录制了，明天早上的开机时间会分别发给双方团队。今天大家都折腾了一天，到了以后早点休息，明天行程会比较早。”

    许今安点头。

    “好。”

    站在旁边的贺然却在听见“到酒店以后不再正式录制”时，目光很轻地动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

    现场已经彻底进入收工节奏。

    工作人员开始确认设备数量，摄影师卸下机器活动发酸的肩膀，场务沿着长廊检查是否有遗漏的器材。刚才被灯光、镜头和告白填满的空间，很快重新变成一栋普通的旧教学楼。

    许今安也终于不用再时刻记着机位。

    她走到松松旁边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消息。

    唐意半小时前发来一句：

    【顺利吗？】

    许今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如果只从节目流程来说，当然很顺利。

    校园约会完成了，告白也完成了，甚至贺然还临场贡献了一个效果好到让导演组集体满意的额头吻。

    她想了想，只回：

    【挺顺利的。】

    消息发出去以后，自己先莫名笑了一下。

    松松站在旁边看见，眼神忍不住往她脸上飘。

    “怎么了？”

    许今安抬头。

    “没什么。”

    松松立刻把视线收回去。

    她现在对“没什么”这三个字已经产生了高度警觉。

    今天这两个人说的每一句“没什么”，后面好像都多少藏着点什么。

    但她作为助理决定保持安静。

    至少现在保持安静。

    不远处，贺然正在和导演确认晚上的车辆安排。

    从旁人的角度看，他已经彻底恢复成了平日里的状态。说话从容，条理清晰，甚至还顺便问了明早开机前是否需要提前预留化妆时间。

    刚才那个因为一句“我喜欢你”而明显失了几分从容的人，仿佛已经重新被他妥帖收好。

    可只有贺然自己知道，并没有。

    他偶尔抬眼，视线还是会落到许今安身上。

    她正和松松站在一起，表情看起来已经恢复得十分自然，低头回完消息以后甚至还有心情问工作人员晚上的车程大概多久。

    只有耳尖那点没有完全散去的红，多少泄露了刚才那一段并没有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易过去。

    贺然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

    许今安确实比以前勇敢了很多。

    她已经敢借着节目亲口告诉他喜欢，也敢主动走过来牵他的手，抱住他。

    可一旦镜头里的情绪太接近真实，她又会本能地替自己找一个足够合理的解释。

    节目安排。

    临场发挥。

    效果很好。

    时机也很自然。

    她大概觉得，只要把这些词重新放回他们之间，那些已经明显越过界线的心动就还能继续停留在一个足够安全的位置。

    以前贺然并不介意。

    他知道她走到今天已经不容易，也一直觉得，自己既然等了这么久，再多给她一点时间并没有什么。

    可是今天好像不一样了。

    她已经站在他的大学里，亲口说了喜欢。

    也已经主动朝他走过来。

    如果到了这一步，他仍旧若无其事地让她重新躲回“节目效果”后面，那些真正应该由他来说的话，反而显得拖得太久。

    导演正好确认完最后的事项，顺口说道：“那就这样，今晚不开机，大家路上也都休息一下。”

    贺然应了一声。

    “好。”

    再抬眼时，许今安不知道听见松松说了什么，忽然偏过脸笑起来。

    冬夜的灯光透过长廊落在她脸上，那点刚才没有消退的羞意终于被笑容冲淡。

    贺然看着她，眉眼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有些话在心里放得太久，久到他原本真的以为，再等一段时间也没有关系。

    可今晚没有导演。

    没有摄影机。

    也不会有人把他的每一句话理解成综艺需要的节目效果。

    车会开往湖州。

    在明天属于他的约会开始以前，他们还有一个晚上。

    贺然收回目光，唇边留下了一点很浅的笑。

    这一次，他大概不想再继续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