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今安醒来的时候，窗外还落着雨。

    十二月末的湖州总容易遇上这样的天气。天光像被一层薄雾滤过，灰白得没有明显的边界，雨丝细密地贴在玻璃上，慢慢汇成蜿蜒的水痕。楼下偶尔驶过一辆早班公交，车轮碾过积水，声响传到二十几层已经只剩下模糊的几声暗响。

    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昨晚发生的事情却先一步回到了脑子里。

    贺然坐在车里看着她，说喜欢她。

    还说，比她以为的早。

    最后甚至一本正经地问她，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正式追她。

    许今安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忍不住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截，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这个恋爱谈得实在有点离谱。

    官宣一个多月，恋综录了，对方父母也见了，结果到了昨天晚上，才终于正式进入“追求阶段”。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唇角却还是没忍住弯了起来。

    门外恰好响起两声敲门声。

    “今安姐？”

    是松松。

    许今安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松松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抱着今天要穿的衣服和一个装满随身用品的大托特包。

    “节目组说七点五十楼下集合，让我们准备得方便活动一点，最好穿平底鞋。”她把衣服放到沙发上，又顺手去检查桌上的保温杯，“别的什么都没透露。今天应该要在外面待挺久，我给你带暖宝宝，还有充电宝、纸巾和常用药。”

    许今安接过她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

    “谢谢松松。地点还不知道吗？”

    “不知道。”

    松松摇头，又补了一句：“唐姐让我什么都别问节目组，说今天是贺老师安排的约会，让你自己体验。”

    许今安抱着杯子，慢悠悠地“哦”了一声。

    松松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这么淡定？”

    “我有什么不淡定的？”

    “你昨天回来以后就有点奇怪。”

    许今安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哪里奇怪？”

    松松认真观察她两秒，最后总结：“嗯，感觉你心情特别好。”

    “……”

    许今安将杯子放回去，面不改色地指挥：“去看看车到了没有。”

    松松被赶出去前还不忘笑：“知道了。”

    房门重新关上。

    许今安站在原地安静了两秒，摸过手机。

    聊天页面还停在昨晚最后一句。

    【？？？：早点睡。】

    三个问号以前看着没什么，现在却怎么看都有点敷衍。

    她点进备注栏，删掉以后输入“贺然”，盯了两秒，觉得太普通；换成“贺老师”，又莫名像重新退回了营业时期。

    折腾半天，最后还是三个问号。

    算了。

    刚刚获得追求资格的人，暂时不配拥有特殊备注。

    七点五十，许今安准时下楼。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酒店门前的石砖还带着湿润的水色。冷空气里混着河岸城市特有的潮意，吹到脸上时并不锋利，却很容易从衣领袖口钻进去。

    她今天穿了浅灰色羊毛大衣，里面搭着奶白色高领毛衣，下身是长裤和平底短靴。米白色围巾被松松绕了两圈，只露出小半张脸。

    商务车已经等在侧门。

    松松抱着她的包跟上来，节目组工作人员替她们拉开车门。

    车里没有贺然。

    许今安往里面看了一眼，随口问：“他呢？”

    跟拍导演笑了：“许老师今天第一句话就在找贺老师？”

    “今天不是他的约会吗？”

    她回答得十分自然，随后坐进车里，将节目组递来的任务卡翻了一遍。

    上面只有一句话。

    【请跟随车辆前往今日第一站。】

    许今安抬起头：“没了？”

    导演点头。

    “没了。”

    “地址呢？”

    “保密。”

    “贺然让你们保密的？”

    “贺老师只负责安排，我们负责执行。”

    许今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学坏得挺快。”

    车里笑了一阵，她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把卡片随手放到一边。

    车驶出酒店时，城市还没有完全从雨后的清晨里醒过来。

    湖州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小时候觉得这里没什么特别，河道、石桥、梧桐和阴雨天都稀松平常；离开以后再回来，反而会在某个转弯、某条街口忽然认出很多旧日生活的痕迹。

    沿街早餐铺已经开始忙碌，蒸笼揭开的瞬间涌出大片白雾。路边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枝杈被雨洗出深褐色，隔着沿河的水汽向灰白天空伸展。

    车经过一所中学时，许今安甚至认出了旁边那家开了许多年的早餐店。

    “这家还在啊。”

    她下意识往外多看了两眼。

    松松问：“你以前吃过？”

    “高中经常来。老板以前脾气特别差，排队的时候稍微慢一点都会被催。”

    她说着笑了笑，又很快发现车辆没有往任何景区或者老城区的方向走。

    反而一路穿过她再熟悉不过的市区。

    “今天到底去哪？”

    没人回答。

    又过了十几分钟，车拐过一个路口。

    许今安原本正在回复唐意的消息，余光扫到窗外时，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一栋熟悉又陌生的建筑出现在冬日阴沉的天色里。

    玻璃幕墙映着雨后的天空，入口上方几个字随着车辆靠近，一点点变得清晰。

    湖州广播电视总台。

    许今安没有马上说话。

    车已经停稳，她仍坐在原处，目光隔着玻璃落在那栋楼上。

    大学的时候，她学新闻。

    参加校记者团，跑活动，写采访稿，也真的想过毕业以后进电视台。那时候甚至连职业规划都做得很认真，想从地方民生开始，扛着设备跑社区和街道，去听那些看上去不够轰轰烈烈，却真正关系到普通人生活的故事。

    后来人生忽然拐了一个弯。

    被唐意忽悠着阴差阳错开始演戏，最初以为只是短暂尝试，等真正回过神来，已经在娱乐圈走了好几年了。

    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也从不觉得做演员是什么退而求其次。

    只是那些十八岁时规划过的未来，久而久之变成了一张收进旧抽屉里的纸。平时想不起来，偶尔翻到，也只会笑自己当年考虑得真认真。

    直到今天。

    那张纸好像忽然又被人拿出来，放到了她面前。

    车门从外面打开。

    冷风带着雨后潮湿的气息灌进来。

    许今安抬起头，看见贺然站在车外。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针织衫。雨实在太小，他没有撑伞，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雨丝斜斜落下来，沾在额发和肩头，也有零星几滴停在脸侧。那点水意并没有让人显得狼狈，反而像奶油蛋糕表面慢慢洇开的糖浆，把原本清冷的轮廓润得柔和了些。许今安离得近，甚至能看见他皮肤被雨气打湿后的细腻质感，干净得几乎挑不出一点瑕疵。

    “还不下来？”

    他伸出手。

    许今安没有立刻搭上去，而是又朝电视台看了一眼。

    “这里？”

    “嗯。”

    “你安排的？”

    贺然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不是一直想体验一下当记者的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