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琴还在低头看刚刚收到的视频。

    短短三分钟，她已经从头拖回去看了两遍，尤其是许今安第一次出现在主播台上的那几秒，怎么看都觉得新鲜。

    “这个清楚，比我刚才拿手机拍的强多了。”

    她把屏幕转给许国平看。

    许国平接过去，明明刚才还说“看过一遍就行”，这会儿却又把声音调大了一点，重新看了一遍女儿的开场。

    桌上的气氛因为这段视频始终轻松。

    直到画面播放结束，许国平把手机还给妻子，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们做这行，很多事情是不是都不能随便往外说？”

    他问得并不突兀，语气也没有质问的意思。

    只是这一句话出来以后，刚才还带着笑意的饭桌稍微静了些。

    许今安抬起头。

    父亲并没有直接问他们究竟什么时候在一起，也没有追究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一直瞒着家里。他只是先看了女儿一眼，又将视线落到贺然身上。

    “网上那些事情，我们其实也不太懂。你们做节目，拍戏，还有那些宣传什么的，规则肯定跟我们平常生活不一样。”

    许国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之前你们的事情刚出来的时候，她妈问过安安几次。她不太愿意说，我们后来也就没追着问。”

    “爸……”

    许今安轻轻叫了他一声。

    她脸上刚才因为母亲反复看新闻视频而浮起的笑意已经淡下去一点，神情里多了几分复杂。

    最开始不说，是因为根本无从解释。

    那时连她自己都没有真正把这段关系当成恋爱。

    后来一点点变得不一样，反而更难开口。

    每一次母亲在电话里试探着问一句，她都能找出新的理由绕过去。不是故意想骗父母，只是连她自己都还没弄清楚的事情，实在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

    许国平却朝她摆了摆手。

    “我不是要问你。”

    他说得很平静。

    “你们两个都在这个圈子里，工作有工作上的顾虑。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我们也不懂，更帮不上什么忙。”

    周慧琴听到这里，也把刚刚还拿在手里的手机放到一旁。

    “对。”

    她看了看女儿，又看向贺然。

    “你们愿意跟我们讲，我们就听。不方便讲的，也不用非得为了我们解释。”

    她说话一向比丈夫柔和，连这种时候也没有太多大道理。

    “我们没什么别的要求。你们自己好好的就行。”

    许今安原本还想解释一点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她忽然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说。

    最初那份合同不能提。

    节目组和品牌方的安排更不可能一点点解释。

    可当她下意识看向身边时，贺然也恰好转过脸。

    两个人的视线在灯光温暖的包间里碰了一下。

    许今安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什么是此刻一定要解释清楚的。

    至少有一件事已经和最开始完全不同了。

    他们现在对彼此的喜欢都是真的。

    这个事实，比那份曾经把两个人绑在一起的合同更真实。

    贺然先收回目光。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比刚才认真许多。

    “叔叔，阿姨。”

    许国平抬眼。

    “我们工作的环境确实比较特殊。有些事情之前处理得不够好，让您二位也是从网上先看到消息，是我们考虑得不周。”

    他没有把责任推给节目，也没有把一切归结为工作安排，只是很自然地把这一部分接了下来。

    许国平没有打断。

    贺然稍稍停顿片刻。

    “不过有一件事，您二位可以放心。”

    许今安握着水杯的手指不自觉停在杯沿。

    然后她听见贺然说：

    “我会认真对她好。”

    没有太郑重其事地发誓，也没有说什么遥远到无法兑现的以后。

    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

    认真对她好。

    可也正因为简单，从贺然嘴里说出来时，反而显得格外有分量。

    许今安低头喝了一口水。

    杯子里明明已经没剩多少，她却像突然对杯沿产生了极大的研究兴趣，好半天都没再抬头。

    周慧琴坐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女儿耳根已经红了。

    她差点没忍住笑。

    这还有什么好问的？

    安安平时嘴上多会说，真到这种时候反而一个字都接不上。

    分明也喜欢得不得了。

    许国平的表情倒没有太大变化。

    作为父亲，他当然不是完全没有担心。

    女儿从进娱乐圈开始，他和妻子就知道她的生活不会再像普通上班族那样简单。工作时间不固定，拍戏常年在外，网上一句话都可能被无数陌生人反复解读。

    如今又找了一个同样身处这个行业，甚至比她更受关注的人。

    喜欢当然是一回事。

    可两个人都忙，都被镜头和舆论围着，真过起日子来，未必比普通情侣轻松。

    只是这些担心，他并没有在第一次见面时一股脑说出来。

    眼前这个年轻人至少没有回避。

    而且从刚才一顿饭看下来，他对安安是不是上心，其实已经看得很明白。

    许国平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那就好。”

    他说：“两个人相处，我们当父母的其实管不了太多。你们都忙归忙，有什么话还是好好说，别让工作上的事情影响到你们自己。”

    “我知道。”

    许今安答得很认真。

    周慧琴也跟着道：“还有，真有什么需要我们的，也别客气。你们工作上的事情我们帮不上什么大忙，但照顾照顾人，做顿饭这些总还是会的。”

    “好，谢谢阿姨。”

    “还这么客气。”

    周慧琴顺口说完，才忽然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有点歧义，赶紧又补上一句：“我的意思是，都是安安的朋友，别太见外。”

    许今安：“……”

    这个补充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默默低头夹菜。

    贺然倒是笑了。

    “好。”

    原本只是临时决定的一顿晚饭，最后不知不觉吃到了十点多。

    外面的街道已经彻底安静下来，餐厅里只剩下零星几桌客人。

    程述中途出去处理工作，回来时先看了一眼时间，才走到贺然身边提醒。

    “明天早上七点半要到棚。”

    许今安第一个抬头。

    “这么早？”

    “嗯。”

    贺然已经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所以今晚得回上海。”

    湖州到上海还要一段车程，现在出发已经不算早。

    周慧琴一听，立刻不再留人。

    “那你赶紧走，明天还有工作就别拖得太晚。”

    许国平也点头。

    “路上慢一点，晚上开车注意安全。”

    “好。”

    贺然一一应下。

    起身以后，却没有马上走，而是先看向许今安。

    “你今晚留家里吧。”

    许今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没事？”

    “上午没有。”

    “……”

    她自己都要想一下明天的行程，他居然答得这么快。

    许今安眯了眯眼。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下午唐意在工作群里发过。”

    “你记这个干什么？”

    “顺便。”

    又是顺便。

    贺然像是完全没看出她对这两个字越来越强烈的质疑，继续交代：“车我留一辆在这边，松松今晚的酒店也续了一晚。你明天不用赶早，睡醒以后让她来接你，下午再回上海就行。”

    说完，他又看向松松。

    “辛苦了。”

    松松飞快点头。

    “不辛苦不辛苦。”

    甚至答得有点过于积极。

    她心里已经开始疯狂摇头。

    这算什么辛苦。

    以后这种你们俩的私下行程多安排一点都行。

    加班费都可以商量。

    作为安然超话编外潜伏人员，她完全可以为爱发电。

    当然，这句话她是绝对不敢说出来的。

    许今安看了贺然两秒，到底还是没拆穿他所谓的“顺便”。

    从父母接送，到礼物，再到她明天怎么回上海。

    这人分明早就把后面的事情都考虑好了。

    偏偏还一副只是随手安排了一下的样子。

    周慧琴坐在旁边，把两个人这一来一回看得清清楚楚，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让嘴角翘得太明显。

    贺然最后重新向二老道别。

    “叔叔阿姨，那我先走了。”

    “好。”周慧琴笑道，“以后再来湖州，有时间就一起吃饭。”

    “会的。”

    贺然穿上大衣，又补了一句：“您和叔叔如果去上海，也随时联系我们。”

    “好。”

    说完，他的视线最后才落回许今安身上。

    “明天见？”

    许今安靠在椅背上，故意停了两秒。

    像是在认真衡量今天这位“追求者”的整体表现。

    最后才慢悠悠道：“看你表现。”

    贺然笑了一下。

    “行。”

    程述从外面替他拉开门。

    冬夜的冷气顺着走廊短暂灌进包间，吹动桌边的一角纸巾，很快又随着门重新合上，被彻底隔绝在外。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周慧琴没急着说话。

    她甚至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一直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悠悠转过头。

    看向自己女儿。

    许今安：“……”

    刚才还因为贺然离开而略微松下来的肩膀，又一点点僵住。

    她和母亲对视两秒。

    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