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琴那句想问的话，到底没有立刻问出口。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热气散了些，灯光暖融融地落下来，把夜色和寒意都隔在门外。许今安看着母亲那副明明憋了一肚子问题，却又努力记着许国平刚才那句“别多问”的样子，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

    “妈。”

    “嗯？”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周慧琴几乎是立刻看向许国平。

    “她自己让我问的。”

    许国平端起茶杯，完全不接这个话。

    “别看我。”

    周慧琴这才重新转回来。

    她原本确实有很多想问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以前没说，节目里那些到底有几分是真的，还有贺然那句“认真对她好”，究竟代表两个人现在走到哪一步。

    可真到了女儿愿意开口的时候，她反而又觉得不是很重要了。

    有些问题太具体，一问出口，就像非要从许今安嘴里得到一个清清楚楚的答案。

    周慧琴看了女儿一会儿，最后却只问了一句。

    “你开心吗？”

    许今安原本已经做好了迎接一连串盘问的准备，闻言反而怔了一下。

    门外偶尔传来服务员收拾隔壁包间的声音，瓷器轻轻碰在一起，又很快安静下来。

    她低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杯沿慢慢划了一下。

    刚才那顿饭里发生的事情，也跟着一件件从脑海里掠过去。

    贺然提前准备好的礼物。

    他比她自己还先记住了第二天的行程。

    他说，会认真对她好。

    还有临走以前，那句带着笑意的“明天见”。

    其实今天值得开心的事情远不止这些。

    早上重新走进新闻这条原本被自己放下很多年的路，第一次真正跑现场，第一次把采访本上的问号一点点查成可以写进稿件的事实，第一次坐到主播台前。

    而那些事情里，偏偏又一直有贺然。

    像他没有刻意抢走任何一个属于她的时刻，却从头到尾都站在那里。

    许今安低下头，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挺开心的。”

    很简单的四个字。

    周慧琴却一下就明白了。

    她没有像刚才一样立刻笑起来，也没有趁机继续追问，只是看着女儿脸上那一点根本藏不住的神情，眼底慢慢软下来。

    做父母的其实很奇怪。

    孩子小时候，总怕她吃不好、睡不好、被人欺负。长大以后，能管的事情越来越少，最后真正想确认的，好像也不过也只是她过得开不开心。

    周慧琴伸手替她把落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那就行。”

    “别的不用急着跟我们说。”

    她语气很轻，“你自己觉得好，就慢慢来。”

    许今安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点点头。

    “嗯。”

    许国平也在这时候放下茶杯。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他看着女儿，还是一贯不太会把话说得太软的语气。

    “谈恋爱又不是工作，不用什么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许今安听完，莫名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最近好像总有人在提醒她。

    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立刻找到答案。

    喜欢什么时候开始，过去还有多少没说出口的故事，他们到底会在哪一天真正把关系确认下来。

    都可以慢一点。

    她笑了一下。

    “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周慧琴果然没再提贺然。

    直到进门以后，她脱掉外套，连包都还没来得及放好，就先把手机拿出来。

    许今安还在换鞋。

    “妈，你干嘛？”

    “放视频。”

    “什么视频？”

    周慧琴已经熟练地点开贺然刚才发来的那份留存版。

    “你播新闻那个啊。”

    “……”

    几分钟后，客厅电视上再次出现了许今安坐在主播台前的画面。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屏幕里几个小时前还一脸从容镇定的自己，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羞耻感。

    “妈。”

    “嗯？”

    “你们刚才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刚才电视上只看到后半截。”

    周慧琴理直气壮，“这个是完整版。”

    于是许今安只能站在原地，被迫陪父母重新欣赏自己的新闻首秀。

    画面里的她神情沉稳，语气平静，连停顿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画面外的她却越看越觉得坐立难安。

    尤其是周慧琴还时不时评价一句。

    “这里挺好的。”

    “老许你看，她坐那儿还挺像那么回事。”

    许国平本来只是安静地看，听见妻子这句话还纠正了一句。

    “什么叫像那么回事，本来播得就不错。”

    许今安：“……”

    她决定不再参与父母的内部吹捧大会。

    “行了行了。”

    她伸手去够遥控器。

    “明天再看。”

    周慧琴眼疾手快地躲开。

    “你去洗澡，我和你爸自己看。”

    许今安难以置信。

    “你们还要看？”

    “留着以后看。”

    说完，周慧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拿起手机低头操作起来。

    许今安本来已经准备回房，余光扫到她点开的界面，脚步又停住。

    “妈。”

    “干嘛？”

    “你发哪儿呢？”

    “家庭群啊。”

    周慧琴头都没抬。

    “你小姨下午还问我你这次回来录什么节目，我正好发给她看看。”

    许今安眼睁睁看着那条三分钟视频被发进家族群。

    紧接着，母亲又十分满意地补上一句。

    【今天安安在湖州播新闻啦，第一次播，大家看看。】

    后面还配了三个笑脸。

    许今安：“……”

    不到十秒，群里已经有人回复。

    【安安真厉害！】

    【哎呀真的像主播。】

    【什么时候播的，我们怎么没看到？】

    消息开始不断往上跳。

    许今安闭了闭眼。

    “妈。”

    “又怎么了？”

    “算了，你开心就好。”

    她彻底放弃。

    周慧琴显然确实很开心，已经坐在沙发上开始一个个回复亲戚。

    许今安回房以前，最后在客厅门口停了一会儿。

    父母坐在那张她从小看到大的沙发上，电视里正在播到她第一次看向镜头的画面。

    周慧琴嘴上还在嫌弃许国平刚才没有第一时间听出女儿的声音，手上却已经把视频保存进相册，又认真地在家庭群里回复每一句夸奖。

    许国平不参与她那些热热闹闹的聊天，只抬着头继续看电视。

    很普通的客厅。

    很普通的夜晚。

    窗外是她从小熟悉的老小区，冬雨刚停，偶尔还有汽车从楼下湿漉漉的路面驶过去。

    许今安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变得格外安静。

    这一天好像真的圆满得过了头。

    以至于晚上躺到那张很多年没睡过几次的旧床上时，她还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睡着。

    第二天醒来，窗外终于放晴。

    连续几天的冬雨停了，阳光从浅色窗帘的缝隙里落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出一道温软的光。

    许今安迷迷糊糊伸手摸到手机。

    九点十七。

    她眯着眼解锁，微信里已经积了不少消息。

    节目组发来昨晚的收工感谢，导演顺便提醒后续宣传物料会和团队确认。

    松松则说十点半左右来接她。

    再往下，是唐意。

    只有一句。

    【醒了给我电话。】

    没有表情。

    没有寒暄。

    甚至连标点都透着一种经纪人即将抓人回去工作的冷酷。

    许今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又看了一眼窗外难得漂亮的冬日阳光。

    最后默默把手机重新扣回枕头上。

    “美好周末结束了。”

    二十分钟以后，她洗漱完坐到餐桌前。

    周慧琴刚端了一碗热好的小馄饨出来，许今安才吃了两口，手机便响了。

    唐意。

    她盯着屏幕两秒，认命地接起来。

    “喂。”

    “醒了？”

    “刚醒。”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听起来不像。”

    许今安低头舀了一只馄饨。

    “已经坐着吃早饭了。”

    “那为什么没给我电话？”

    “……”

    唐意提醒得十分平静：“我不是让你醒了给我电话吗？”

    许今安把馄饨送进嘴里，决定装傻。

    “忘了。”

    “是忘了，还是还沉浸在昨天的约会里？”

    她立刻警觉起来。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唐意语气依旧听不出多少情绪。

    “节目组昨晚联系我了，说这次素材非常好。跑现场、写新闻、主播台，还有贺老师站在玻璃外面看你那一段，PD已经开始提前夸成片了。”

    许今安拿着勺子的动作一顿。

    “等等。”

    “嗯？”

    “为什么还有他站在外面看我的素材？”

    唐意终于笑了一声。

    “安小姐。”

    “你们录的是恋综。”

    她停顿一下。

    “不是记者纪录片。”

    许今安：“……”

    有道理。

    而且非常有道理。

    她居然无法反驳。

    唐意显然也没打算给她太多时间继续回味昨天。

    “行了。”

    “周末甜也甜完了，该收收心了。”

    许今安刚喝进口的汤差点呛到。

    “什么叫甜完了？”

    “字面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