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半，《今天也要幸福》的摄制组准时按响了门铃。

    上海难得出了太阳。

    昨夜留下的寒气还没有完全散去，清晨的光透过客厅那面落地窗落进来，在浅色地板上铺出一层很淡的暖意。楼下的城市已经慢慢醒了，远处车流声隔着玻璃变得模糊，屋子里却仍然保持着周末早晨特有的安静。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

    镜头最先拍到的是贺然。

    大概也是刚起没多久，他没有像平时正式录制时那样收拾得一丝不乱，只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比平日松散一些，额前还落着几缕没有刻意整理过的碎发。少了镜头前那些精心完成的造型，反而显得五官更加干净，眉眼间还有一点刚从睡眠里醒来的松弛。

    摄影师显然也没料到开门会直接撞上这样一张脸，镜头下意识停了半秒。

    贺然倒是很自然。

    他侧身让工作人员进来，又回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一些。

    “可以稍微小点声吗？”

    导演一怔。

    “怎么了？”

    “她以为八点才开始。”

    贺然笑了一下，替他们把门带上，“可能还没起。”

    一句话说得很平常。

    却因为落在这样一个清晨里，莫名带出一点属于共同生活的亲昵。

    节目组的人显然也很懂，进门以后连说话声都跟着放轻了些。

    客厅已经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昨天没看完的一本杂志，沙发扶手搭着一条浅色薄毯，旁边还有一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发圈。明明只是几个再普通不过的生活痕迹，却让这个在节目里已经出现过很多次的房子，比第一次拍摄时多了几分真正有人长期生活的感觉。

    贺然把节目组的人安顿下来，自己则转身去了开放式厨房。

    咖啡机很快响起来。

    研磨豆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楚，随后是很淡的咖啡香慢慢散出来。

    导演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贺老师每天早上都自己做咖啡？”

    “有时间的话。”

    贺然低头换了杯子，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顺口又问：“你们喝吗？”

    几个人明显愣了愣。

    “啊？不用不用。”

    “都来了这么早。”

    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美式，或者冰箱里有牛奶，你们可以自己加，可以吗？”

    工作人员互相看了一眼，到底没能抵抗住七点半的免费咖啡。

    “那……谢谢贺老师。”

    贺然笑了笑，重新低头调整机器。

    就在第二杯咖啡刚刚落下的时候，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门响。

    卧室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许今安还完全没有进入营业状态。

    她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奶白色睡衣，头发睡得有些乱，几缕长发垂在脸侧，脚上连拖鞋都没穿，就那么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出来。

    大概是刚醒，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朦胧的水汽。

    她靠着门框，声音也软得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贺老师。”

    贺然回头。

    “嗯？”

    “节目组还没来吧？”

    话音落下。

    客厅里安静得异常默契。

    许今安大概是察觉到不对，目光顺着贺然身后慢慢移过去。

    然后对上了正朝着她的摄像机。

    “……”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睡意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眼睛先是微微睁大，随后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又看了看光着的脚，像终于完整确认了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下一秒，她转身就往卧室走。

    动作快得连头发都在身后晃了一下。

    “你们怎么七点半就来了！”

    门关上以前，还不忘从里面传出一句：

    “不好意思，我收拾一下，马上出来！”

    客厅里终于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导演一边笑一边解释：“通告单上写的就是七点半。”

    贺然把刚做好的咖啡递过去。

    “她可能只看了正式开录时间。”

    “那刚才那段……”

    导演试探着问。

    贺然抬眼，唇角还有一点没完全压下去的笑。

    “你们问她。”

    非常公平。

    十几分钟以后，卧室门重新打开。

    许今安已经彻底恢复成镜头熟悉的样子。

    头发简单扎成一个低马尾，身上换了浅色针织衫和牛仔裤，脸上只化了很淡的妆。和刚才那个赤脚站在门口、一脸茫然问“节目组还没来吧”的人相比，除了耳朵还隐约有一点红，几乎看不出任何狼狈。

    她走到客厅，第一件事就是看导演，双手合十。

    “导演，刚才那段可以删吗？”

    导演非常专业地笑。

    “我们后期会评估。”

    “这句话我听过。”

    “所以许老师应该知道答案。”

    许今安：“……”

    她默默转头看贺然。

    “你怎么不叫我？”

    “我以为你设了闹钟。”

    “我是设了。”

    她停了一下。

    “七点四十。”

    这下连贺然都笑了。

    许今安坐到沙发上，决定暂时结束这个不利于自己的话题。

    好在节目组也终于进入正事。

    两张任务卡被放到了茶几上。

    导演开口道：“二位老师，今天正式进入第三期主题。”

    “大家应该已经知道，这一期是‘交换人生’。不过两位分别为对方提交了什么内容，到现在都还处于保密状态。包括双方团队，我们也提前沟通过，不允许互相透露。”

    许今安神情很镇定地点头。

    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自己这边的准备已经进行到什么程度。

    周四，节目组专程去了湖州。

    除了完成对周慧琴的备采，还确认了家里能够公开使用的旧照片和相关素材。

    至于周慧琴本人，昨天中午就已经坐高铁来了上海。

    松松亲自去车站接的人。

    为了把整个安排瞒得彻底，节目组连酒店都特意避开了平时工作人员常住的地方。

    昨晚妈妈还兴致勃勃地给她发了几条消息。

    【地方挺好的。】

    【节目组准备得很全，明天你们直接来就行。】

    最后一句尤其让人警惕。

    【照片我都带来了。】

    许今安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原本对今天的期待当场打了个折。

    因为她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妈妈究竟带了什么照片。

    更不知道周四的备采里，周女士到底贡献了多少原本只应该留在家里的童年故事。

    可此刻看着身边毫不知情的贺然，那点不安又很快被另一种微妙的期待盖了过去。

    反正不能只让她一个人紧张。

    导演示意两个人拆开任务卡。

    卡片翻开，内容很简单。

    【交换人生·第一日】

    【今天，请跟着她回到很久以前。】

    贺然看了几秒。

    再抬眼时，视线已经落在许今安脸上。

    “很久以前？”

    许今安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自然。

    “节目组写的。”

    “我知道。”

    贺然把任务卡合起来，眼底已经带上一点明显的探究。

    “所以是多久以前？”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

    她今天难得占据完全的信息优势，连眉梢都透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反正很久。”

    贺然看着她，没继续追问。

    只点了下头。

    “行。”

    答应得太干脆，许今安反而有点意犹未尽。

    等上车以后，她还忍不住侧过脸。

    “你一点都不好奇？”

    “好奇。”

    “那你怎么不问？”

    贺然替她拉开旁边那个纸袋，从里面拿出一杯温豆浆。

    “问了你会说？”

    许今安接过豆浆。

    “不会。”

    “那就到了再看。”

    “……”

    好像很有道理。

    贺然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份三明治递给她。

    “先吃一点。”

    许今安低头看了看。

    “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

    “你不是也刚起？”

    “比你早一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豆浆还是温的，三明治也已经让店里提前切成了方便在车上吃的小份，显然不是刚才节目组进门以后临时准备的。

    许今安低头咬了一口。

    没再说什么。

    只是唇角在纸杯边缘悄悄弯了一下。

    车缓缓驶出小区。

    节目组今天没有安排复杂的车内游戏，甚至连目的地都继续保密，只让他们随意聊天。

    窗外的上海正在一点点从清晨走向白昼。

    商业街的店铺陆续开门，路边早餐摊冒着白汽，有人骑着电动车从车旁经过，后座挂着一袋刚买好的菜。再往前，熟悉的高楼渐渐被旧街和低一些的建筑取代，冬天的阳光从车窗斜斜落进来，随着车身晃动，在许今安膝盖和手里的纸杯上慢慢移动。

    她捧着豆浆，小口小口喝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要带贺然走进自己很久以前的生活，连平时看惯了的街景都显得有些不一样。

    她心情很好。

    那种好不是因为接下来有什么特别浪漫的安排，更像是一个藏了很多年的旧盒子终于准备打开，而坐在旁边的人，恰好是她现在很想给他看的人。

    许今安偏头看了贺然一眼。

    他正望着窗外，显然还在猜今天究竟要去哪里。

    她收回视线，慢悠悠又喝了一口豆浆。

    忽然开始有点期待。

    贺老师今天，到底表现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