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客厅里的灯只开了一半。

    白天录了一整天节目，回到家以后，两个人都没什么心思再折腾晚饭，只简单吃了些东西。茶几上的餐盒已经被收走，剩下两杯温水，还有许今安下午从艺术空间带回来的那一小簇蚕花。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上海冬夜的灯光隔着落地窗铺进来，远处高楼之间亮着细碎的光，偶尔有车辆从楼下经过，只留下模糊的车灯轨迹。屋子里却很安静，安静到电视还没打开，许今安已经第三次低头查看手机上的时间。

    七点五十六。

    她重新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往怀里的靠枕后面靠了靠。

    其实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不过就是看一期已经录完的节目。

    而且整整一天的录制她本人都参加过，后面有什么内容、自己说过什么、贺然做过什么，她甚至比今晚准时守着更新的观众记得更清楚。

    ……理论上应该是这样。

    贺然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浅色瓷盘。

    草莓已经洗过，旁边还切了几块橙子和蜜瓜。他俯身把盘子放到茶几上，视线顺势落在她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上。

    “紧张？”

    许今安几乎想都没想。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回答得太快。

    快到连她自己都意识到了。

    贺然也没拆穿，只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微微往下陷了一点，两个人之间原本还算宽裕的距离跟着缩短些许。

    他偏过脸看她，眉梢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

    许今安若无其事地伸手拿了一颗草莓。

    “我又不是第一次看自己节目。”

    “嗯。”

    贺然应了一声。

    没有多余的话，那点拖得略长的尾音却莫名让人觉得意味深长。

    许今安咬了一口草莓，决定不理他。

    八点整，片头准时亮起来。

    第二期·下承接的是他们那天在明川戏剧学院的校园约会。

    节目组显然很懂观众想看什么，片头过去没多久，画面就从冬日清晨的校园一路推进。校门、林荫道、食堂、教学楼，还有那些许今安已经很多年没认真走过的地方，被镜头重新剪成了另一种完整的记忆。

    最开始，她还看得很自在。

    甚至有心情点评后期。

    “这里我们明明录了半个多小时。”

    节目里的两个人刚从教学楼出来，画面一转，已经跳到了下一处。

    许今安忍不住拿遥控器指了指电视。

    “居然就剩三分钟？”

    贺然正伸手拿水，闻言侧过一点身子。电视的光映在他眉眼间，随着画面切换明明灭灭。

    “说明你那半个小时没有多少有效内容。”

    许今安本来还盯着电视，听到这句终于慢慢转过头。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先看了他两秒，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认真说的，随后眉尖很轻地扬起来。

    “我一直在认真介绍学校。”

    “还有十分钟在纠结食堂到底哪家最好吃。”

    “那也是学校文化的一部分。”

    她说得理直气壮。

    贺然垂下眼，唇边一点笑意终于没压住。

    大概是真的觉得她这个解释很合理，他也没争，只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低头时额前的碎发稍微落下来一些，整个人在家里的状态比镜头里要松弛得多。

    许今安看了一眼，很快又把目光挪回电视。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节目里播他们第一次在校园食堂吃饭，她吐槽自己以前最爱吃的窗口换了老板。播到教学楼，她甚至还能想起来那个镜头之外发生的小插曲。

    原本因为知道后面有什么而生出来的那点不自在，也在这些没什么意义的闲聊里慢慢淡了下去。

    直到节目里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画面切到傍晚的操场。

    许今安手里的水果叉忽然停住了。

    电视里的学校操场笼在冬日黄昏里，天边最后一点光还没有完全褪干净，跑道旁边的灯已经一盏盏亮起来。镜头没有贴得很近，只远远跟在两个人身后，拍他们沿着操场慢慢往前走。

    她当然记得这一段。

    甚至大概记得那天风是从哪个方向吹过来的。

    操场空旷，冬天的风穿过看台以后会变得格外冷，她那天围巾没有系好，走到一半还偷偷往上扯了一次。

    也记得自己真正开口之前，在心里犹豫过那么几秒。

    明明节目组提前说过主题。

    明明知道只是“如果大学时期就认识”的一次假设。

    可真正站到贺然面前的时候，她忽然发现，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很难再分得清究竟是任务，还是自己真的想过。

    客厅里刚才还自然的说话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电视里，许今安转过身。

    “贺然。”

    屏幕外的许今安几乎是下意识往靠枕后面靠了靠。

    动作并不明显，只是原本松松抱在怀里的靠枕，被她无意识往胸前拢近了一点。

    贺然没有说话。

    可也正因为没人说话，她反而比刚才更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存在。

    两个人坐得其实不算近。

    可沙发就这么大。

    他就在她右手边，隔着不到半个人的位置。许今安甚至能看见他随意搭在膝上的手，也能闻到空气里很淡的、属于他的沐浴露气息。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如果我们真的在大学认识……”

    节目组没有用特别煽情的配乐，只配合播放着一段很轻柔的钢琴声。

    镜头里的她站在路灯下面，脸侧被暖色的光照亮，明明知道周围都是摄像机，眼神却认真得不像是在完成一个综艺设定。

    屏幕上已经开始飘过密密麻麻的实时弹幕。

    【救命她这个眼神谁懂啊】

    【这真的只是节目任务？？？】

    【许今安你自己看看你像不像真的在告白】

    【前半期：贺然你暗恋吧。后半期：等一下，怎么感觉她也不清白？？】

    【我宣布今天开始双向暗恋组上桌】

    许今安原本还试图忽略。

    看见最后一条的时候，手里的银叉停了一下。

    她突然觉得网友好像也没那么好骗。

    站在现在回头看，那天的自己其实藏得并没有多好。

    至少远没有她当时以为的那么好。

    喜欢一旦已经存在，就算再想掩饰，一些无法压抑的情感总是会从眼睛里溢出来。

    她低头又叉了一块蜜瓜，刚准备送进嘴里，身旁忽然传来贺然的声音。

    “那天说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许今安动作顿住。

    她没有马上转头。

    “什么？”

    “这些话。”

    贺然仍然看着电视。

    语气很平静，像只是看到这里，顺着节目内容随口问了一个问题。

    可许今安知道不是。

    因为他说完以后，没有继续看别的。

    像是真的在等她的答案。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说话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节目啊。”

    贺然这才很轻地问了一句。

    “只有节目？”

    四个字。

    不紧不慢。

    没有追问的意味，更像只是把选择重新交回给她。

    许今安没有立即回答。

    偏偏节目里的画面正好继续往下。

    那天她停顿过几秒以后说出的下一句话，从电视里重新响起来。

    已经说过一次的内容，如今隔着一层屏幕重新落进客厅，竟然比当初站在摄像机前时还要清晰。

    许今安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那天没来得及完全承认的心思，被现在的自己重新撞见了。

    贺然终于侧过脸。

    她察觉到了。

    却故意没有看过去。

    手里的银叉被她捏在指间，指腹无意识沿着光滑的柄慢慢蹭了两下。

    “也……”

    开口时声音比她预想中要轻。

    许今安停了一下，像是终于决定不再把所有事情都归到节目头上。

    “也不全是。”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安静下来。

    没有解释到底哪一句不是。

    也没有说，那时候究竟有多少真心已经悄悄混进了所谓的节目设定。

    客厅里一时间只剩电视的声音。

    弹幕还在屏幕上飞快地往前滚，节目里的他们依旧站在那片冬日校园里，可那些东西忽然都变得有些遥远。

    许今安能感觉到贺然一直在看她。

    最开始她还能假装没察觉。

    低头叉水果，重新调整了一下怀里的靠枕，甚至还认真看了几秒电视。

    可那道目光始终没有挪开。

    终于，她忍不住了。

    许今安转过脸的时候，动作还有一点故作镇定，可眼睛明显比刚才睁大了一些，像是被看久以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来抓现行。

    偏偏两个人的视线真正撞上，她原本准备好的那点气势又莫名弱了一截。

    贺然眼底有很浅的笑。

    没有逗她。

    也没有说话。

    只是那么安静地看着。

    许今安被看得心口莫名发痒，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先开了口。

    “你一直看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