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然没有立刻回答。

    电视的光落在他脸上，随着画面切换，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刚才还带着几分调侃的神情已经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很专注的温柔，像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把几个月前那个站在校园路灯下的许今安，和此刻坐在自己身边的人慢慢重合起来。

    “就是突然发现，”他看着她，声音不高，“那天的你和现在的你，都很可爱。”

    许今安怔了一下。

    她其实已经做好了被追问的准备。

    比如“所以那时候已经喜欢我了？”又或者干脆抓住她刚才那句“也不全是”不放。可贺然什么都没问，甚至没有借机从她这里讨一个更明确的答案，只是告诉她，他刚刚看见了什么。

    这种分寸感反而比直白的追问更让人招架不住。

    许今安低下眼，看了看手里那只被她捏了半天的小银叉，过了一会儿才故意道：“贺老师最近追人，好像越来越会说话了。”

    “不是会说。”

    “那是什么？”

    “想到什么，就告诉你什么。”

    他说得自然，仿佛这并不是一句多么值得认真解释的话。

    许今安却慢慢安静下来。

    她以前总觉得贺然是个很难看懂的人。他习惯把情绪收得很好，开心或者不开心，大多都只在很细微的地方露出一点痕迹。就连喜欢一个人这件事，他也能藏上很多年，久到如果不是他自己开口，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可真的开始追她以后，他反而一点点把那些藏起来的东西摊到了她面前。

    不是逼她接受，也不是要她立刻回应。

    更像是在告诉她，你可以慢慢想，我也会把我能说的，想给你的，都慢慢告诉你。

    许今安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抬起头。

    贺然还在看她。

    两个人之间明明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变化，可空气里的某种东西却像慢慢沉了下来，安静又清晰。电视里的节目还在继续，背景音乐和校园里偶尔响起的笑声隔着一层屏幕传过来，可那些声音忽然都变得很远。

    许今安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他们现在是在家里。

    没有摄像机，也没有导演。

    没有任何一个需要他们靠近的节目理由。

    可她仍然坐在他身边。

    甚至在他说完那些话以后，并不想躲开。

    屏幕里的画面恰好切到了那天的操场。

    节目组显然十分清楚观众最期待什么，镜头从两人的侧影慢慢推近，许今安还来不及移开视线，画面里的贺然已经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弹幕几乎瞬间铺满屏幕。

    【啊啊啊啊啊终于来了！！！】

    【暂停！谁允许你们亲完就过去了！】

    【许今安闭眼的速度是不是太熟练了一点？？】

    【前面她告白不像假的，这里他亲得也不像假的，所以到底谁在营业？！】

    【节目组你慢放一次是什么意思，有本事慢放十次！！】

    【我宣布第二期下半集全名：两个嘴硬的人大型自曝现场】

    【上周：贺然绝对暗恋。今天：许今安你也别跑！！！】

    许今安本来还能装作没看见，看到最后一条，终于伸手去够遥控器。

    “这个弹幕是不是可以关掉？”

    贺然靠在沙发另一侧，看起来比她从容得多。

    “不看了？”

    “我是说弹幕。”

    “我觉得挺有意思。”

    许今安转头看他：“哪里有意思？”

    “有些说得很有道理。”

    她眼神瞬间警惕起来。

    “比如？”

    贺然没有马上回答，只把视线重新落回电视。

    画面刚好停在那个吻之后。

    镜头里的许今安低着头，耳根明显有些红。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这个时候呢？”

    “什么这个时候？”

    “也在想节目？”

    许今安一下被问得没反应过来，随后立刻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这个是你亲的我。”

    “嗯。”

    “又不是我设计的。”

    她像终于抓到一个绝对站得住脚的理由，语气都比刚才理直气壮不少，“所以这部分跟我没关系。”

    贺然听完，慢慢笑了。

    “我也没说跟你有关系。”

    许今安一顿。

    “那你问我干什么？”

    贺然终于侧过脸。

    他的视线落下来时并不带逼迫感，却因为过分专注，反而让人很难躲。

    “就是想知道，你那时候为什么闭眼。”

    许今安：“……”

    节目组到底为什么要把这种细节剪出来？

    她下意识又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还真把那几秒放得清清楚楚。

    “正常反应。”

    “是吗？”

    “当然。”

    “那现在呢？”

    许今安愣住。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听懂。

    直到贺然的视线很轻地从她眼睛落下来，又重新停回她脸上。

    距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近的。

    也许只是因为两个人说话时都微微侧过了身，也可能是沙发原本就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宽。总之等她真正意识到的时候，贺然已经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

    刚才还被电视和弹幕填得满满当当的客厅，忽然像空了下来。

    她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沐浴露味道，还混着一点刚洗完手留下的清爽水汽。

    不是第一次靠这么近。

    录节目的时候，他们有过更近的距离。

    可那些时候总有一个可以解释的理由。

    现在没有。

    许今安的手还搭在怀里的靠枕上，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贺然并没有继续靠近。

    他只是停在那里，把最后一点距离留给她，也把选择留给她。

    这种停顿反而比直接亲下来更让人心跳失衡。

    许今安看着他。

    她本来应该往后一点。

    至少按从前的自己来说，应该。

    可身体像比理智更早做出了决定，她只是坐在那里，没有动。

    贺然眼里的情绪慢慢深了一些。

    许今安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很荒唐、又异常清晰的念头。

    如果他现在真的亲下来……

    她大概不会躲。

    这个答案才刚刚浮出来，门铃忽然响了。

    突兀的一声，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楚。

    许今安像是被什么一下拉回现实，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下一秒已经站起身。

    动作太快，怀里的靠枕直接从膝上滑下来，滚到了地毯边。

    “我去开门。”

    她说得很快，连头都没回。

    贺然没有拦。

    只是靠回沙发，垂眼看着那只掉下去的靠枕，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门打开的时候，松松正拖着一个大行李箱站在外面，肩上还挂着两个收纳袋。

    “今安姐，我来跟你确认一下明天去湖州要带的东西，还有。。。”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许今安站在门口，神情看起来很正常。

    如果忽略那双明显比平时更水润的眼睛，以及从耳根一路晕到脸颊的薄红。

    松松眨了眨眼。

    视线越过她往客厅里扫了一眼。

    贺然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则十分不合时宜地停在校园里那个额头吻的画面。

    作为长期奋斗在安然CP第一线的人，松松几乎在一秒钟内完成了所有信息整合。

    然后十分谨慎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

    她压低声音。

    “要不我等一会儿再来？”

    “不用。”

    许今安回答得快得几乎没有思考，一把抓住她的行李箱拉杆。

    “你来得正好。”

    松松连人带箱被拽进了门。

    她低头换鞋时，还是没忍住偷偷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贺然已经弯腰把刚才掉下去的靠枕捡了起来，神色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只是抬眼的时候，那点藏在眉梢眼底的笑意还没完全收住。

    松松默默低下头。

    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职业负罪感。

    自己刚才那个门铃……

    是不是按得稍微早了那么一点？

    “松松。”

    许今安已经站在卧室门口叫她。

    “来了。”

    松松立刻拖着箱子过去。

    经过电视旁边时，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还没来得及继续播放的吻。

    她忽然觉得。

    好像确实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