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重新坐稳以后，还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几秒钟已经让旁边的大人跟着紧张了一回。

    她低头摸了摸软垫，又抬起脸冲许今安笑，头顶那撮小揪揪随着动作晃了两下，显然对自己刚才完成的“站起来又坐下”十分满意。

    许今安的眼睛也跟着亮起来。

    “她真的会自己控制。”

    “所以照顾孩子，并不是替他做得越多越好。”

    蒋老师在旁边笑着解释，“尤其到了开始翻身、爬行和扶站的阶段，大人要做的是把危险排除掉，然后给他们一点自己探索身体的机会。什么时候该帮，什么时候能等一等，其实都要慢慢学。”

    许今安点点头。

    上午到现在不过一个多小时，她却已经发现，育婴师这个职业和她原本想象得很不一样。

    不是抱着孩子哄，不哭就算完成任务。

    更多的时候，反而是在观察。

    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突然皱眉，又为什么刚才还兴高采烈，下一秒就把玩具推到了一边。

    不远处，贺然也正陪着诺亚玩。

    十个月大的小家伙明显属于谨慎型，刚见面时几乎不主动接触任何陌生人。这会儿却已经愿意坐在贺然腿边，认真研究滚到脚旁的感官瓶。

    贺然没有直接塞给他，只伸手把瓶子轻轻推近了一点。

    透明瓶子滚了半圈，里面的小米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诺亚低头看了几秒，终于自己伸手抓起来。

    “沙啦——”

    小家伙一下愣住。

    又晃了一次。

    “沙啦——”

    那双原本一直安静观察四周的大眼睛瞬间睁圆，像是刚刚发现了一个了不起的秘密。

    贺然看着他，唇角也慢慢弯起来。

    许今安恰好抬头。

    冬日的阳光从整面的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落下一层很淡的暖色，也正好擦过贺然的肩膀。

    他身上套着中心统一发的浅灰色工作马甲，尺寸显然并不十分合身，里面还是早上那件灰色针织衫。平时无论站在哪里都显得过分从容的人，此刻身边围着几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家伙，手里还拿着一只装满小米的塑料瓶。

    怎么看都有一点违和。

    偏偏又意外地好看。

    许今安看了两秒，伸手拿起旁边另一只感官瓶，也跟着摇了摇。

    清脆的豆粒声立刻响起来。

    诺亚果然转过头。

    贺然也一起看过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手里的瓶子上，又慢悠悠挪到她脸上。

    “你是在逗谁？”

    “宝宝啊。”

    许今安回答得十分自然。

    “确定？”

    “当然。”

    她面不改色地又摇了一下。

    贺然没拆穿，只低头笑了笑。

    偏偏那点什么都没说的笑意，比直接说出来更让人心虚。

    许今安把感官瓶往诺亚面前一放，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好在五个宝宝也确实没给他们留下太多闲聊的机会。

    乐乐还在坚持不懈地探索教室边界，糖糖扶着矮柜开始第二次尝试站起来，卡卡玩累以后趴在垫子上犯困，米娅前一分钟还捏着木环研究，下一秒小嘴忽然就瘪了下来。

    哭声来得毫无预兆。

    小姑娘眼眶很快泛红，鼻尖也跟着皱起来，声音倒不算响，只是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看得许今安几乎立刻就想伸手抱。

    “先别急。”

    蒋老师提醒她，“看看刚才发生了什么。”

    许今安动作停住。

    贺然已经低头扫了一眼地垫，很快发现原本在米娅手里的木环滚到了乐乐旁边。

    “她的东西没了。”

    “所以是生气？”

    “可能是失去刚才一直拿着的东西，让她觉得不舒服。”

    蒋老师在旁边解释，“这个年龄还没办法用语言告诉你需求，哭就是他们最直接的表达。我们不用一听见哭声就急着让它停下来，先回应，再找原因。”

    许今安蹲到米娅面前，把那只木环重新拿回来，却没有直接塞进她手里，只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在这里。”

    米娅还抽抽搭搭的，挂着眼泪盯了一会儿，终于自己把木环抓了回去。

    哭声竟真的慢慢小下来。

    许今安看得颇有成就感，转头朝贺然宣布：

    “我哄好了。”

    贺然很客观。

    “是木环哄好的。”

    “……”

    许今安眯起眼。

    “你今天非要和我作对是不是？”

    “尊重事实。”

    两个人嘴上没停，手上的配合倒越来越自然。

    贺然抱着诺亚时，她会顺手把孩子刚刚够不到的布球推近一些；乐乐再次试图“越界”，贺然还没起身，许今安已经把人拦了回来。卡卡犯困以后在老师怀里哼哼唧唧，她负责递安抚巾，贺然则把周围几个发出声音的感官瓶挪远了一些。

    蒋老师站在旁边看了一阵，忍不住笑。

    “你们两个学得还挺快。”

    许今安刚准备谦虚一句，便听她接着道：

    “以后自己的宝宝应该也会带得不错。”

    她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镜头后原本还在调整位置的摄影师，默默把机器往前推了推。

    蒋老师像是完全没发现气氛有什么变化，又认真看了看两个人。

    “而且你们两个都长得这么好看，以后的宝宝肯定也特别漂亮。”

    许今安耳根几乎当场开始发热。

    “蒋老师。”

    她试图把话题拉回职业体验，“我们今天主要还是来学习如何做一个称职的育婴师的。”

    “我知道呀。”

    蒋老师笑眯眯地回答，“我就是顺便说一句。”

    许今安一时竟找不到话接。

    旁边的贺然却比她镇定得多。

    “谢谢老师。”

    许今安猛地转头。

    他居然还谢？

    贺然神色自然得像刚刚听见的只是“你们今天表现不错”，甚至还顺手接过了育婴师刚抱来的卡卡。

    比起第一次抱孩子时几乎照着标准动作复制，他现在显然已经松弛很多。手臂自然托住小家伙的身体，甚至知道让卡卡略微侧一点，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许今安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你刚才为什么说谢谢？”

    “老师夸我们。”

    “重点是这个吗？”

    贺然低头看她。

    “不是吗？”

    他眼底分明有笑。

    许今安刚想告诉他当然不是，怀里的卡卡却忽然扭了一下。

    贺然下意识低头去看。

    许今安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几秒后，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浅灰色的工作马甲胸腹位置，不知什么时候洇开了一小片颜色，并且正以一种无法忽视的速度缓慢扩大。

    两个人同时沉默。

    贺然低头看着自己。

    许今安看看他，又看看怀里一脸无辜的卡卡，嘴角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蒋老师只扫了一眼便明白过来。

    “应该是刚才尿布没整理好，有点侧漏。”

    许今安憋了两秒。

    “噗。”

    贺然抬起眼。

    她立刻抿住嘴，试图恢复表情。

    “我没笑。”

    “嗯。”

    “真的。”

    贺然没说话，只安静看着她已经开始发抖的肩膀。

    偏偏卡卡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舒舒服服地窝在贺然怀里，甚至仰着小脸冲他吐了个小泡泡。

    许今安彻底忍不住了。

    她一边笑，一边抬手示意。

    “贺老师，你先别动。”

    “为什么？”

    “让我拍个照纪念一下。”

    贺然看她。

    “记什么？”

    许今安努力压住笑，眼睛却已经弯得不成样子。

    “你职业生涯里难得这么狼狈的时刻。”

    话音一落，整个教室都笑了起来。

    只有卡卡靠在贺然怀里，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显然完全不明白——

    为什么大人突然都这么开心。